风,刮了三天三夜,终于显出疲态。(书友力荐作品:尔岚书屋)

    不是停了,是能抢的、能买的、能往家搬的东西,差不多都见底了。

    百货大楼像被蝗虫啃过的庄稼地,只剩些光秃秃的货架和满地狼藉。

    供销社挂出了“盘点”的牌子,几天都没摘下来。

    连菜市场的小贩都蔫了,不是没东西卖,是来买的人少了——家家户户的厨房角落、床底下,都塞满了肥皂、火柴、成袋的盐和糖,够用大半年的。

    恐慌还在,但劲头泄了。

    人们看着家里那些一时冲动抢回来的、可能根本用不完的东西,开始感到茫然,还有一丝心疼——钱,可是实打实地花出去了。

    新风巷的“秀云裁缝铺”门口,也终于清静下来。

    最后几件罩衫和最后两丈白棉布卖出去之后,林秀云看着空荡荡的衣架和布垛,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带着铁锈味,带着三天来积攒的所有疲惫、紧张和灼热的兴奋。

    她腿一软,要不是扶住门框,差点就坐地上了。

    周建刚把最后一块搭架子的竹竿拆下来,动作也有些发飘。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但眼神却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赵晓梅早就撑不住,趴在缝纫机台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马兰花的小马扎还摆在老位置,她自己却歪在墙根,累得连八卦的力气都没了,只嘟囔了一句:“我的娘哎……可算消停了……嗓子都喊劈了……”

    小海倒是还精神,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铺子角落里那几个鼓鼓囊囊、沉甸甸的麻袋——那里头,全是钱。

    林秀云定了定神,走过去,把几个麻袋拖到铺子中间。

    解开封口的绳子,哗啦一下,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

    不是倒,几乎是涌出来。【赛博朋克巨作:月眉书屋

    花花绿绿的钞票,各种面额,捆着的,散着的,崭新的,皱巴巴的,混着一些钢镚儿,在地上堆起了一个小山包。

    纸币特有的油墨味,混杂着无数人手上的汗味儿,瞬间弥漫了整个铺子。

    所有人都呆住了。

    连周建刚都忘了动作,直勾勾地看着那堆钱。

    他这辈子,在厂里领工资都是一张张数好的,哪见过这么多钱混在一起,堆成小山的样子?

    赵晓梅也被惊醒了,睡眼惺忪地看着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马兰花蹭地爬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围着钱堆转了一圈,想伸手摸,又不敢,嘴里发出啧啧的惊叹:“老天爷……这得是多少钱啊……秀云,你发了!真发了!”

    林秀云没说话。

    她蹲下来,伸出手,不是去拿,而是轻轻拂过最上面那些钞票。

    指尖传来粗糙而坚硬的触感。她的心跳得厉害,不是因为高兴,而是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眩晕感,和一种……没来由的空虚。

    这就是她赌赢了的结果?这一大堆纸?

    “数……数数吧。”周建刚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几个人围拢过来,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数钱。

    十块一摞,五块一摞,两块一摞,毛票一摞……手指翻飞,沾满了黑色的油墨。

    数字在不断地累加,每加一个零,心跳就跟着重一分。

    数了快一个小时,才算清楚。

    一个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数字。

    林秀云看着纸上那个她从未想过的数字,手指尖都在发麻。

    这不仅仅意味着她还清了所有的借款,付清了赵晓梅和冯桂香高昂的工钱后,还能剩下一个惊人的数目。

    更意味着,她之前所有关于租大铺面、换新设备、甚至……她不敢深想的更大胆的念头,都有了实现的可能。

    狂喜,后怕,还有一丝掌控了巨大力量的战栗,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她。

    “秀云!”李红梅的大嗓门打破了沉寂,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显然也知道了数目,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羡慕,“你这下可真是‘万元户’了!不,好几万!我的天!请客!必须请客!下馆子!吃最好的!”

    万元户……这个曾经让小海写在作文里、被她斥为“歪理”的词,如今像顶沉甸甸的帽子,猝不及防地扣在了她头上。

    周建刚脸上的兴奋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清冷下来的巷子,点了一支烟,闷闷地说:“钱是挣着了……可这钱,烫手。”

    “烫什么手?”李红梅不以为意,“凭本事挣的!又没偷没抢!现在谁不羡慕你?秀云,听我的,这钱别存着!存银行利息才几个钱?拿出来,干大的!把巷口老刘家那两间门面都盘下来!再进几台新机器!招人!咱们也开个像模像样的服装厂!”

    开厂?林秀云的心猛地一跳。这个念头在她心里闪过无数次,但以前只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现在……好像真的触手可及了。

    “红梅说得对!”马兰花也来劲了,“秀云,你现在是咱们新风巷头一份了!就得把摊子铺大!气派!让那些以前瞧不起咱们的人都看看!”

    连赵晓梅都小声说:“秀云姐,要是开厂……我……我还能来干活吗?我肯定好好干!”

    周围的声音嗡嗡作响,都在怂恿她,把她往更高的地方推。

    林秀云看着那一大堆钱,看着朋友们热切的脸,心里的那点空虚和不安,被一种急速膨胀的野心慢慢挤占了。

    是啊,有这么好的本钱,为什么不干大的?难道还守着这个小铺子,一针一线地苦熬?

    她抬起头,眼神里重新燃起光,比三天前更加炽热:“是得好好盘算盘算。这钱……”

    “秀云。”周建刚突然打断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严肃,甚至有点冷,“这钱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是咱们赌对了,赶上了这阵风。可风会停。你看看外面,抢完了,买够了,接下来是什么?大家手里还有钱吗?还舍得花钱做新衣服吗?”

    他指着那堆钱:“这钱,是快钱。来得猛,去得也可能快。咱们现在最该想的,不是怎么把它花出去,铺更大的摊子,而是怎么把它捂稳了,想想往后的日子怎么过。步子迈太大,容易摔。”

    这话像一盆带着冰碴子的水,浇在了林秀云发热的头脑上,也浇灭了李红梅和马兰花高涨的情绪。

    铺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秀云脸上的兴奋慢慢凝固。她看着丈夫紧皱的眉头和担忧的眼神,又看看地上那堆诱人却也沉重的钱。

    周建刚说得对。这钱,是抢购潮催生出来的,带着恐慌和不理性的味道。潮水退去后,市场会怎样?没人知道。

    可难道就因为这不确定性,就把钱死死攥在手里,什么也不做?错过这个机会?

    两种念头在她脑子里激烈地厮杀。

    一边是膨胀的野心和朋友们描绘的宏伟蓝图。

    一边是周建刚冷静的警告和对未知风险的恐惧。

    她蹲下身,重新抓起一把钞票。那粗糙的触感依旧,却似乎没那么灼热了。

    “红梅,兰姐,你们先回去吧。让我……好好想想。”她的声音有些疲惫,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

    李红梅和马兰花对视一眼,没再多说,走了。

    赵晓梅也识趣地去收拾机器。

    铺子里又只剩下夫妻二人,和那堆沉默的、散发着诱惑与警告气息的钞票。

    周建刚走到她身边,也蹲下来,看着那堆钱,低声说:“我不是拦着你。是怕你……被这钱晃花了眼。咱们的本分,还是手里这点手艺。风来了,借把力,飞高点,行。可根,得扎在实地上。”

    林秀云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把钞票,一张张,仔细地捋平,叠好。

    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被那堆钱分割得支离破碎。

    夜,深了。

    钱山还在那里。

    选择,也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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