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隽中含着一丝冷艳。

    商凝语怔住了。

    他怎么会在这儿?

    目光在父亲脸上睃巡一回,只见商父面容平静,江昱似乎也没注意到她进来,正与商父说什么,引得商父微微颔首,与他交谈。

    卞氏将调皮的儿子拉过来,低声训斥两句,顺便也将晃了神的商凝语拉至一旁坐下,小声嘀咕:“过几日,我去茶园采茶,还你明前茶。”

    宜城郊外有一片茶林,此时正是冒新芽的时候。

    商家人口多,花厅里,日常一起用餐是一大桌,今日分席,男人一桌,女人一桌,商凝语被拉着坐下,恰好背对江昱侧方,虽说避开正面相迎,但也顿时生出如芒在背的幻觉。

    她扯了嘴角笑了笑:“大嫂,我就和敏哥儿说个笑,岂能真要您的茶。”

    音线浅淡,一丝一缕,穿过嘈杂的声音,飘进江昱的耳中,鼓膜不可抑制地跳了跳。

    江昱神色不变,见商三爷执起酒壶,连忙起身,半夺半请地将酒壶抢了过来,“不敢劳烦伯父,晚辈离京时,家父写信再三叮嘱,要晚辈行子侄礼,万不可在伯父面前托大,今日这酒若是让伯父斟下,晚辈回京指不定要断条腿。”

    商三爷畅怀一笑,问:“多年不见侯爷,不知侯爷现下落脚何处?如今可还好?”

    “上次家父来信,说要去一趟岭南,眼下恐怕正踏在伯父曾经经营的那片疆土上,享伯父治下的风土人情。”

    商三爷果然面露惊讶,欣喜难掩,关切问道:“岭南地域广阔,又崎岖难寻,需得熟通地志的向导引路,否则落入瘴气之地,恐会落下病根,侯爷可有联系当地官员,着人带路?”

    江昱自然说无,“家父云游四方,早放下身份,无论何地都是只身前往,得伯父提醒,晚辈晚间就去信一封,叮嘱他小心一些。”

    “我也写封信给我的一位朋友,让他留意着些,瑾弋,你也写信给岭南官府,叫他们找到侯爷,派个人跟着。”商三爷是真的挂心勇毅侯,不知不觉,称呼已经从“世子”变成了“瑾弋”。

    只言片语传到这方来,商凝语翻了个白眼,对江昱此翻奉承不屑之余,对那位特意去领略父亲治下领土的侯爷,也产生了一点好奇。

    一位养尊处优的侯爷呐,竟然不辞辛苦,去那么偏远的地方游玩,一定是在心中存了某种无法撼动的信念。

    值得佩服!

    酒菜上桌,主桌上很快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商二爷曾经在京都,对江昱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今日一见,心中纳罕,并庆幸,没想到还有人记得他们商家,不免多敬了几杯。

    江昱气质冷冽,但他笑起来,愿意与人亲和时,那是相当令人舒贴。

    他对二老爷格外亲厚,来者不拒,一点架子也无,这厢的二夫人方氏见了,一顿饭吃得眉开眼笑,须臾,酒足饭饱,眼珠子便转动起来。

    方氏的座位靠近主桌,在商凝语的另一边,中间隔着贺氏和长房儿媳卞玉娘,只需朝主桌上撇去一眼,就将江昱的面容看个一清二楚。

    她越看越喜欢,很快发现,江世子每每落下竹箸,无人敬酒或是攀谈时,便会垂下眼帘,而每到这时,便也是商凝语侧脸过来与卞玉娘说话的时候。

    她心头一动,目光再次转移过去,就见江世子与坐在最下首的儿子说了句话,面朝这边转动过来。

    方氏有心试探,朝前方笑望过去,唤了一声:“语姐儿。”

    声音不大不小,果然,在主桌上男人还在继续交谈时,那位江世子眼风朝这厢扇了过来。

    她笑得灿烂,道:“明日花鼓游行,你也去玩玩,许久不见你出门,我看你都闷坏了,趁着这个机会,多认识认识别府的几位女娘。”

    商凝语微愕。

    其实去年除服之后,她和隐姓埋名的四姐姐也曾出府参加过别府的宴会,邀请人都是夫人和女娘,只是到了之后才发现并非如此简单,那些乡绅富商,都在打着女眷宴饮的幌子,让儿子或者子侄现身转悠,两次之后,她就再也没去赴过宴。

    这在府上并非秘密。商凝语抿唇,不愿在此间与她多言,道:“多谢二伯母,我知道了。”

    这便是应下了,方氏立刻察觉,那厢世子爷迎着自家儿子磕磕碰碰的敬辞,饮下杯酒时,微微扬起了嘴角。

    午膳过后,商凝语便离开了花厅,女眷也相继散去。

    主桌上,觥筹交错还在继续,江昱能说会道,从京都现下的治安说到宜城的治理,从宜城的茶园说到长江之水,不仅如此,而且,耳听八方,几位叔伯以及同辈相互交谈,随时问上一句,他也能转过头来一并兼顾,绝不顾此失彼,真真的左右逢源,长袖善舞。

    言谈举止,进退得宜。

    商晏竹越看,是越欣赏这位才俊。

    出自名门,礼仪周全,诗词歌赋,乃至名家经典,全都信手拈来。

    确是难得一遇的世家公子。

    酒足饭饱,桌上只剩下残羹冷炙,江昱还清醒着,大房几个子侄以及二房父子几人全都烂醉如泥,商三爷饮得也有点多。

    推己及人,他以为江昱也在硬撑着,唤来田氏,“将客房收拾出来,让瑾弋去睡一觉,酒醒了再走。”

    嗯,还是要走的。

    江昱忙说:“不用不用,不用麻烦伯母,我就坐在这儿,歇息片刻就好。”

    说着,就站了起来,身子跟着晃了晃。

    “世子。”谢花儿忙搀扶住,朝田氏尴尬道:“夫人别信我家世子的,他惯会逞能的。”

    田氏僵笑两下,“好,你先服侍一下你家世子,我去收拾屋子出来。”

    客房在东院前头,距离主院的偏屋还有一点距离,距离杏园只有一墙之隔。

    商凝语也没刻意打听,傍晚时分,江昱酒醒过来,寻田氏招呼一声离开。

    田氏笑盈盈将人送走,回到主院寝屋,便收了笑,询问品茗醒酒的商晏竹,“你真答应他,叫呦呦李代桃僵,前去抓人?”

    “这小子使用阳谋,叫我不得不应啊。”商晏竹无奈:“你若是不应,拿什么理由?别忘了,他这是在帮咱们商家。”

    若这不关乎自家女儿名声,他会更加欣赏这位纨绔。

    田氏撇了撇嘴,“我看他是贼心不死。”

    这下换来了商晏竹一声嗤笑,“你当你女儿是天女下凡?这么多年过去,人家还惦记着呢?”

    他今日格外留意了,这小子一个眼神都没给幼女,恐怕早歇了心思。

    叮嘱道:“以后还会有几日接触,你可莫要自作多情,让人看了笑话。”

    这话自然得应,田氏虽尚存怀疑,也一口应下了:“知道了,我也不傻。”

    坦坦荡荡,才能叫人无可趁之机。

    第78章

    傍晚时分, 金红色的霞光笼罩了半边天,绚烂璀璨。

    点心铺子上的管事来寻,说新采办的一批面粉出了点问题, 商凝语这厢却又被主院那头的小厮来通禀,商父着她去书房一趟, 不得已,她叫点翠替自己去一趟铺子。

    进了主院书房,就见商父正在书案后看书, 只看一眼大巨头的厚度, 便知道,这肯定又是关于地物志或是轻工坊的哪本巨著。

    “阿爹,您找我?”

    “嗯,先坐下。”商父指着对案的椅子,道。

    待到商凝语坐下,他也收了书, 直言道:“今日江世子来, 是为了你姐姐的事。”

    商凝语一惊。

    不等她开口,商父五指并拢朝她按了按, 安抚道:“国公府那边没事,是乔家这边还有漏网之鱼,皇陵那边也发现了端倪,江世子想让我们配合, 将乔氏余党一网打尽。”

    商凝语花了几息的功夫消化了这里的信息, 问:“他想让我假扮姐姐, 引蛇出洞?”

    “不错。”商晏竹眼露赞赏,“你能立刻想出这条计策,可见你也同意这个办法?”

    商凝语略作思考, 便点了头,“我去!”

    “会不会觉得,阿爹太过狠心?这是件十分危险的事,一个不慎,便能要了你的命。”商晏竹并未急着回应,沉吟片刻,问。

    商凝语却笑了,目露狠色,道:“若能用我的命,换四姐姐自由和他们所有人的命,那也值了。”

    “胡说八道。”商晏竹眸光微沉,立刻斥责。

    而后,沉声叮嘱:“江昱承诺,会护你周全,你也要小心,切不可拼命,这不是什么大事,天塌了,还有你阿爹顶着,轮不到你来拼命。”

    商凝语应下,从屋里出来后,橙光已经被浓夜吞噬,她望着夜空,庭院里,风吹着树枝沙沙作响,分外安宁。

    阿爹错了,她不会怨怪阿爹让她以身涉险,相反,她得感谢江昱,能将这个消息告诉他们,让她清楚的知道,宁平王那边已经进展到了哪一步。

    她从来不信商明惠能躲藏一辈子,这就像一把刀,时刻悬挂在商家的头顶上,现在能让她参与进来,亲手落下这把刀,她,与有荣焉。

    就像商凝言,当初瞒着他,将他强行送回岭南,他到现在还没有原谅她和阿爹一样。

    他们从来都不希望自己成为家的壁垒。

    回到自己的小屋,点翠已经回来了,禀道:“近日雨水多,库房受了潮气,两袋面粉都长了霉,我叫人将两袋面粉都清理了,过两日天晴,正好叫人将剩下的面粉都拿出来晾晒干透。”

    “还有,今年一定要将库房翻修一遍,我今天去屋后看了一眼,那个勾水槽,向屋角下渗水更加严重了,等到下个月梅雨,恐怕里面的货物都要遭殃。”

    这个商凝语早有准备,“铺子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盘账,等过几日,将账盘一盘,暂时先不拿过来家用,先给铺子翻修一遍,剩余的银子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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