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拜——兴——”

    赞官唱引下,阖城百姓,行三跪九叩大礼。青石板上衣袂窸窸窣窣,环佩轻响,数百人整齐划一,共同俯仰,以彰显对神明的敬畏。

    夏县令展开一卷青藤纸,开始朗诵祭文:

    “维神默佑,泽被苍生,时惟上巳,祗荐明禋。伏愿风调雨顺,百谷丰登,疫疠不生,万物安泰”

    随着最后一声吟唱落下,乐停,夏县令将祭文置于火炉上焚化,青烟直上,至此,象征着万民心意的卷旨上达天听,作为上巳节的祓禊礼,寓意驱邪祈福的古俗,在这里结束。

    夏县令吩咐下去,着父老乡亲安全离场,而后邀请几位乡绅富商并耄耋老者,一同去紫云寺,吃素斋,作今日最后一程的祷告。

    人潮相继退去,商凝语疑惑地凝视身旁人,“你爹身为父母官,勤恳勉励,你怎么不去帮着点,跟我在这儿耗时间?”

    夏文钦嘻嘻笑:“我爹一个人能当三个人用,要我去干什么?我娘经常说我给我爹捣乱,我去?那不是给我爹找事儿吗?今个儿祭祀大礼,我可不敢上前,万一坏事,我就是万死也难辞。”

    商凝语轻笑一声,这还真是她见过的第一个正儿八经的纨绔,将不学无术说得理直气壮,真的难以想象,夏县令这样一个兢兢业业的好官,会养出这样的儿子。

    嗯,心宽体胖。

    夏文钦见她要走,连忙上前追问:“嗳?你还没说,去不去打马球呢?”

    商凝语蹙眉,她想去。

    “她不去。”

    这时,一道声音插进来。

    夏文钦转过眸来,心咯噔一声,好俊的男人!

    他眼神在商凝语身上扫过,输人不输阵,挺起胸膛,挡在商凝语身前,质问:“你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吗?敢在这儿□□的话?”

    商凝语吓得花容失色,他在干什么?他为什么跑出来?万一被乔家贼人看见了怎么办?

    她克制着自己朝四周查看的冲动,整个人犹如雕塑,只是眉头紧缩,瞪着江昱。

    江昱掀眸,好整以暇地从她面上拂过,仿佛在说“若非你不安分又怎会需要我亲自出马”几个字。

    商凝语咬牙,对夏文钦客气道:“多谢夏公子,我现在要回去了,你们慢聊。”

    语毕,不等二人反应,自顾自地福礼,与田氏招呼一声,仪态周全地转身离去。

    田氏见到江昱也是一愣,江昱面色严峻,道:“几位伯母无需担心,我去保护七娘子。”

    说罢,拱手离去,方氏和贺氏对视一眼,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挟持住田氏的胳膊。

    “呦呦独自离去,我们兀自转去紫云寺,才更叫人相信她是我们家中不受待见的四娘子。”

    “对对,三弟妹,有江世子在,不必担心。”

    各房都知晓商明惠的身份,自然也知晓江昱此行目的,七嘴八舌,不一会儿就说服了田氏,将她带到紫云寺吃素斋去了。

    夏文钦着急,忙撇下江昱,就要追上去,却被谢花儿拦住去路,他这一错眼,就瞧见江昱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寻佳人而去。

    谢花儿拱手道:“夏公子,不如你回去问问你父亲,这商家的人,你能不能打主意?”

    夏文钦急怒交加,“你个狗奴才,来人,给我拦下他。”

    夏长东确实是爱民如子的好官,但他的夫人,也是个视子如命的好母亲,夏夫人乃是镖行出身,世代行镖,走南闯北,浑身上下透着江湖莽气,给儿子配的六个家丁,全来自镖局,身手了得。

    谢花儿打量围拢上来的几人,几眼就看出这些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草包,饶了绕脚踝和手腕,热身道:“神明才经此地一游,未曾远去,不如找个地方好好切磋切磋?”

    夏文钦朝家丁使了个眼色,家丁互相对视一眼,一哄而上。

    趁着这个空档,夏文钦转身去追江昱二人,却还哪里寻得到二人身影?

    商凝语走了没一会,就发现江昱跟在后头,不远不近,如何也甩不开。

    她倏地冷静下来,不能这样,万一被乔家余孽看出问题,想要一劳永逸就难了。

    她不能跟他置气。

    江昱见她速度越走越慢,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加快脚步,撵至她身后,用气音道:“马球场有衙差看守,去那边。”

    乔家人此刻不敢轻举妄动,肯定是还不确定她的身份,商明惠擅长马球,去打一场,或许就能逼他们动手。

    商凝语领会其意,寻人问了一句马球场在何地,便朝着方向寻去。

    马球场距离紫云寺不远,可要从天坛徒步走去,还是很累人,上了一条街道后,不多时,一辆马车拦在身前,陌生的车夫探身询问:“姑娘,要坐车吗?”

    商凝语一回头,果然,哪里还有江昱的影子。

    她抿了抿唇,应下一声,车夫连忙下车,放下脚凳,商凝语踩着脚凳掀开车帘,就见男人四平八稳地坐在里面,朝她挑眉一笑。

    商凝语翻了个白眼,登上马车,将车帘掩得严严实实。

    她怕什么?她现在是帮他追查宁平王余孽!稳固朝纲!

    他要胡作非为,她是管不着,但她可以做好本职工作。

    第80章

    然而, 别人可不这般让她如意,方一落座,对面的男人就动手了, 倏地上前,一把扯下她的面纱。

    “你!”商凝语震惊, “你干什么?”

    江昱将面纱扔在一旁横坐上,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笑道:“这样看舒服多了, 不然总以为在看你四姐姐。”

    商凝语瘪了瘪嘴, 倾身去拿面纱,江昱姿态慵懒,双手一左一右撑在横坐上,右手单指压在面纱上,商凝语担心会将面纱扯坏,只好暂时忍他。

    坐回去, 静默, 也不再理他。

    江昱不在意,目光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个遍, 须臾,定声道:“瘦了。”

    嘶——叔可忍,熟不可忍!

    “江世子,还请自重!”商凝语忍不住扔个眼刀过去, 横眉冷对地盯着他。

    江昱笑, “好歹师徒一场, 先生关心一下徒儿,怎么了?”

    说话间,他的眼神如有实质, 剐过她面上每一片肌肤,“还说是,你做贼心虚?”

    看得出来,她日子过得不错,以前怯懦探寻的眼神,仿佛寻到了落脚点,更加成熟娴静,听闻她在商家书塾中当半个先生,教授乡下小子们茶艺花卉,这会儿仔细观察,她身上也养出了几分书香气质。

    商凝语抿唇,少顷,道:“多谢先生当年栽培,徒儿现在过得不错,勿须先生挂心。”

    江昱耸肩,得寸进尺:“改日让我看看你的泡茶技术进步如何?”

    “不敢说进步,恐怕污了先生慧眼,让先生蒙羞。”

    “无妨,我的学生是什么样,我再清楚不过,只要别再把茶煮烂了就行。”

    旧事重提,一招毙命。

    商凝语落下风来,静默许久,无言以对。

    江昱瞅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起来,越笑越畅怀,眉梢眼角都渗着愉悦,笑得声音都张扬了些。

    商凝语咬牙,许久,待他终于停了下来,无奈地问:“你现在在京中是什么职务?”

    江昱眉头一扬,不知她突然问这个做什么,不过,他还是老实回答了,“名义上,我是五城兵马司的总指挥使,实际上,圣上宠我,我已经是圣上身边的近臣。”

    商凝语无视他口气里的得意,煞有介事道:“这般说来,你应该很忙,公务应该堆积如山了吧?你放心,我会十分配合你,让你早日抓住乔氏余孽,早日回京。”

    江昱笑容顿住。

    落下眼睑,慢慢地,坐直了身体,再开口,他语气变得冷淡,“不急,此事若是办成了,圣上允我半年假,有这功夫——”

    他掀开眼皮,一字一句道:“我寻个小娘子,把婚事给定了。”

    商凝语几乎维持不住体面,嘴仗打不过,脸皮也比不得他厚,接连败北,现在又被他将了一军,整个的哑口无言。

    最重要的是,他没指名道姓,她也不好拒绝,但那眼神直勾勾的,都快怼到她脸上去了。

    能不能来个人告诉她,她能不能一巴掌甩到此人脸上去,叫他说——人——话!

    看着她吃瘪,江昱心头畅快极了,积压四年的郁气疏通了一半。

    不过,他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轻忽一笑,心情颇好地告诉她:“没错,我就是打算来娶你的。”

    说话时,他的目光依旧凝视在她身上,商凝语一抬头,便对上他戏谑而又透着认真的眼神。

    商凝语正色,道:“四年前我就说过,我已经有亲事了。”

    “嗯,”江昱掩下心底那股子戾气,撩起眼皮,漫不经心地问,“这四年都过去了,人呢?”

    “他在京城。”新科探花郎,曲江池畔流觞宴,不信他不知道。

    “在京城,”江昱在这三个字音上压重了语气,轻笑,“你除服半载,还没登门提亲,你说的亲事,莫非是诓骗我?”

    商凝语心知这个解释不清,抿唇不语。

    眼见她又故技重施,以一种不争不辩的态度固执己见,江昱也不惯着她,直接道:“要不我派人打听打听,帮你查查他至今都在忙什么?你今年十九岁了吧?再拖下去都成老姑娘了。”

    “不用,我已经去信问过了。”

    被他损贬后,气急的话脱口而出,可话音未落,商凝语就觉出不妥,面色凝滞片刻,尴尬地撇开脸去。

    江昱的面色也是微微一滞,须臾,嘴唇一嘬,一道清亮的口哨声悠扬而起,调尾飞扬,恨不得冲破轿顶,冲上九天云霄。

    任是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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