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一顿,任着笔墨滴落纸张, 只竖起耳朵听谢归山的语气, 有些疲倦,却没了之前令人心惊胆战的冷意,可见出去这一趟,他已将想撒的气都撒了出去。

    谢玉蛮微微舒了口气。

    她放下笔, 将坏了的大字撕了, 正好看见谢归山屏退婢女拂帘进来,四目相对时, 谢归山竟然还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看起来他出去这一趟遭遇了些不得了的事,就连谢玉蛮都起了些好奇。

    谢归山已走了过来,问:“我想跟你谈谈, 可以吗?”

    谢玉蛮嘴唇微颤,缓慢仰起个笑脸, 问:“是和离的事吗?”

    谢归山垂下眼帘:“和离之前, 你是否能给我个机会,让我解释一下我为何要吃避子嗣的药物?”

    谢玉蛮下巴微抬:“请坐。”

    谢归山见她还愿意给他解释的机会, 长舒了口气, 他拉开椅子正要坐了下来, 忽然一顿, 匆匆留下一句:“稍等。”

    谢玉蛮便吃惊地看他翻身出窗,身子一跃,就蹿上了屋顶,很快上头就传来打斗的声音, 谢玉蛮被这变故骇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时,上头的动静就歇了,院子里传来重物落地的时候,很快,谢归山就提着个鼻青脸肿的中年男子进来。

    谢玉蛮急忙想避开,谢归山不客气地将他踹倒在地:“钱伦,他都同意了,你还要来窃听墙角,这就是你的忠诚?”

    钱伦黑着脸,向谢玉蛮唾了声:“此女刁钻奸猾,总要坏了我们的大事,你竟敢利用他的心软,比此女更可恶。”

    还没等谢归山反应,谢玉蛮先冷笑出声:“哪来的梁上君子,平白偷窥主家,还要污蔑主家的品性,来人啊,给我押送衙门。”

    钱伦登时急了,他喝道:“你敢?”立刻看向谢归山,“还不管管你的人。”

    谢归山摊手:“我家都是由她做主。不过媳妇,我觉得送衙门还是太轻了,不如寻个无人的山头,把他吊上,狠狠饿上四五天。”

    钱伦大怒:“谢蜚!”

    谢玉蛮一听这个名字,就知道这是谢归山的旧人,她意识到谢归山要与她谈论的究竟是什么事了,她顿了顿,转向谢归山。

    谢归山眼皮垂着,却是向着钱伦道:“她在成为我的媳妇前,先是定国公府的养女,虽说外嫁女可豁免,但那是宽厚的君主,我们这位陛下可不是这般良善的人,她早就是和我们一条船上的人了。小郎君正是看清这点,才任由我选择,你侍他为主

    子,却连他心中的沟壑都识不清楚,钱伦,你愚蠢,这才是我一直瞧不起你的原因。”

    谢玉蛮听出这话音有些不对,惊疑不定地看着谢归山。

    钱伦道:“女子又如何能担事……”

    谢归山冷笑:“可十几年起,正是你瞧不起的身为女子的皇后率先拿出皇后符印,打开兵库,支持戾太子造反,也正是永宁郡主当机立断,舍弃亲儿才换来你主子平安出逃。反而是你,身为堂堂男子,十几年来,除了忠诚二字,一事无成。”

    谢玉蛮已被谢归山寥寥几句涉及的事和过往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终于意识到了谢归山一直隐瞒着她的是件多么非同小可的事。

    谢归山却在此时将目光投向她,凝望着她,话却是对着钱伦说道:“更何况,你对我妻的评价字字皆虚,可笑至极!”

    谢玉蛮道:“谢归山……”

    谢归山踏步过来:“你不要害怕,我不是逼你,如若你实在害怕,我愿意与你和离,给你备足金银,远远离开长安,等我们起事成功,我再风风光光迎你荣归。”

    谢玉蛮抿住唇,幽幽地问道:“若你失败了呢?若你一直找不到举事的机会呢?”

    谢归山跨步的动作顿住了,钱伦哈哈大笑:“谢蜚,你看清楚这个女人的嘴脸了吧?”

    谢归山烦得要死,抬脚就把钱伦踹飞,谢玉蛮仍旧静静地站着等他的答案,谢归山再抬眼时,眼中似有水光闪过。

    他哭了?

    谢玉蛮惊觉,又疑惑是自己眼花看错了,谢归山声音有些哀怨:“那你……另嫁了吧,但是,”他急急地说,恳求地看着谢玉蛮,“在那之前,能不能先等我三年?”

    这还是那个一听她和离,就横生戾气的谢归山吗?谢玉蛮怀疑他出去一趟,被人夺舍了。

    谢玉蛮冷笑:“没那么容易,你最好如实与我交代,你那句‘她在成为我的媳妇前,先是定国公府的养女,虽说外嫁女可豁免’,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谢归山要造反其实算不上很惊奇,毕竟之前他算是有迹可循,但这话隐含的意思似乎是定国公府也参与其中。

    她一下子就想起了那总是让她觉得被横隔在外的只属于一家三口的秘密,谢玉蛮觉得心惊胆战。

    谢归山道:“如你所想,他们也是一员,当初不愿叫你嫁给我,是心疼你被无辜卷入其中,因此拼命想让你外嫁叫你逃出生天。”他说到此处,露出苦笑。

    谢玉蛮猛然醒悟:“可是你执意要娶我,还害得我那般怀疑爹娘对我的感情,你看我痛苦,却一直冷眼旁观,你何其可恶!”

    谢归山艰涩地解释:“兹事体大,若没有他的同意,我不敢随便告诉你。”

    谢玉蛮更是愤怒:“可我已被你们卷入其中!当今皇帝是什么样的人?我就算外嫁三千里,他都能把我逮回来杀头!你们害我性命,却一直将我蒙在鼓里,是想叫我做个鬼也不明不白吗?”

    谢归山歉意满满:“对不起。”

    钱伦嚷嚷:“若没有郡主,你早死了,你本就欠他们一条命……”

    谢玉蛮真是烦了这人了,冲他吼道:“闭嘴!既然将我从小养大,更应该将我当作亲人,为何还要如此瞒我?于情于理,这都是定国公府欠我的。”

    她吼完,也觉不耐,于是一指钱伦:“能把他打晕吗?听他讲话我就很烦。”

    谢归山颇为认同:“回头我就把他拎回山里。”

    他举起拳头,邦邦两拳,直接把钱伦砸晕了。

    谢玉蛮也冷静了一些,她道:“我现在很生气,谢归山,我要自己想一想。”

    谢归山眼巴巴地看着她:“那你今晚好好想想,我,我把这人拎回去,不打扰你了。”

    谢玉蛮看着他熟练地把钱伦打包起来,塞进了麻袋里,如此手熟,可见以前也是做了一些不法的事了,谢玉蛮忽然想起他从前的颠沛流离,又联想他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几句关于郡主的话,也有点五味杂陈。

    谢玉蛮已经差不多能盘出当年的事了,永宁郡主用新生的谢归山换来‘主子’的安全,因此谢归山才说他是被抛弃的那一个,后来永宁郡主踏上流放之路,却阴差阳错救下了真正遇到水匪的谢玉蛮,让她活了下来。

    说起来,若无永宁郡主以为痛失亲儿,还不会对谢玉蛮动了恻隐之心,自然也不会有她的生机。

    两个身处天南地北的婴孩,命运竟然有这般奇异的交错。

    谢玉蛮说不出的感慨。

    对于造反这件事,谢玉蛮当然是害怕的,她是人,怕疼也怕死,可是老皇帝对亲儿子一家都能痛下杀手,以他这么狠的性子,将来事发要清算罪犯,谢玉蛮也不觉得自己能逃过。

    既然本就欠了定国公府一个大大的恩情,若能以这样的方式还回去,也是不错。

    如此,因造反带来的恐慌害怕,竟然是谢玉蛮最先平复下去的。

    现在,她最难受的就是定国公夫妇对她的欺瞒,或许从前她还小不懂事,可她都出嫁了,还是嫁给谢归山,有什么不能说呢?说到底还是没将她当家人。

    还有谢归山,可恶之处也不遑多让。他同样欺她瞒她,当初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思执意要将她娶到手呢?

    谢玉蛮思念转及此,却罕见地止住了自己继续往下乱想,她之前就是因为被惨遭打击后,老是乱想,闹得自己也有些郁郁寡欢,结果哪里想到背后的原因竟然是这般。

    所以她不要乱想了,她要明日亲自询问谢归山。

    次日很早,谢归山就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毕恭毕敬地站在屋外等着谢玉蛮传唤,屋内的谢玉蛮倒是从容,不紧不慢地梳妆打扮完毕,才趁着婢女摆饭的时候,允他入内。

    谢玉蛮轻乜了他眼:“你现在倒是愿意做小伏低。”

    谢归山道:“因知道从前的自己大错特错。”

    正是小郎君那话点醒了他,意识到从前只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他有多么混账。

    如果说从前他觉得爱是占有,既然喜欢谢玉蛮,他就一定要得到,绝不能让她落到别的男人的手里。那么现在谢归山觉得爱是放手,尽管他的身体会因为痛苦而产生各种各样的不适和冲动,但谢归山仍旧想要放她走。

    他垂着脑袋,他昨天回去照过镜子了,知道在提到和离的时候脸上总是会不自然地露出可怜巴巴的神情,意图让谢玉蛮心软。这样很不好,所以他才垂着脑袋,不想让谢玉蛮为难。

    谢归山道:“其实我还是有办法护你周全的,只要一天我就能给你办十几套假户籍,你拿着出逃,保管让别人找不到你,就算到时候老皇帝像刮地皮一样找你,也没关系,我让人把你送到关外。”

    谢玉蛮问:“你昨天还不让我走,怎么一下子就想通了?”

    “因为我想让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完这辈子。”谢归山不假思索地回答,“过去的我太自私了,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和你做夫妻的这一年依然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一年,可是我不能因为我的快活不顾你的性命安全,我我……”

    谢玉蛮听着他的语无伦次,心里也安静了下来,再没有乱七八糟的躁动,她平静地问:“谢归山,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一直都喜欢你啊。”谢归山坦率地道,“不过要跟从前比,现在的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谢玉蛮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粲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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