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东侧的庑房打头的就是是御茶房。【沉浸式阅读体验:冰枫阁

    御茶房是三间打通的屋子,专为御前茶饮伺候而设,一进去,便是一室茶香。

    室内光线不算明亮,靠东墙一溜排开的,是通顶大立柜和博古架,皆以深色硬木制成,沉稳厚重。

    和图书馆似的,只里面放的不是书。

    柜架侧面都贴着黄签,以“甲、乙、丙、丁……”为序,分门别类收贮着各地进贡的名茶和各色茶具器皿。

    这些大架子占了两间半的地方,架子侧边是水缸,水缸与架子之间留下供人行走的路。

    “甲”字号架子前摆着两溜白泥小茶炉,炉上坐着铜铫。

    有些铜铫冷着,有些温着,有些则咕嘟咕嘟地滚着水。

    温棉径直走向标着“丁”字的架子。

    这一格专放各种花露、清露和香露。

    她踮起脚,从上层取下一个巴掌大小的玻璃磨花旋纹的细颈瓶。

    瓶身晶莹,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澄澈赤红的液体。

    瓶口塞着软木,瓶身贴着黄纸签,墨笔小楷写着“平阴头水玫瑰清露”。

    她小心翼翼地拔开塞子,将清露缓缓倾入一只素白玉盖碗中,约莫倒了一个碗底,就将瓶子放回原处。

    转身走到一个白泥茶炉旁,用竹夹从旁边温着的铜壶里,量出恰到好处的滚水,沿着盖碗边缘缓缓注入。

    热水与花露交融,一股清冽馥郁的玫瑰香气立刻弥散开来。

    她又从“戊”字架下层一个小竹篮里取出一个瓷罐里,拈出两片烘干保存的重瓣红玫瑰花放入碗中。

    那干枯的花瓣在温热的水中仿佛重新获得生机,缓缓舒展开来,颜色也变得鲜润。

    做完这一切,温棉将茶炉边的水渍抹净,正要将用过的物件归位,忽听得放着各色泡茶用具的大柜子后面传来窸窣声。

    那后面用几条矮凳拼搭着一张简陋的床铺,是上事儿的人歇脚的地方。

    那姑姑和娟秀正挤在上面眯着眼打盹。

    那姑姑警醒,听见动静便睁了眼,瞧见温棉手中的盖碗和空气中隐约的玫瑰香,便知道她用了玫瑰。

    她道:“那玫瑰露可是精贵玩意儿,虽说万岁爷平素不常用,一直收着,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要赏人,那是玻璃瓶,不耐摔打,你手脚轻着点,仔细别碎了。”

    温棉忙应道:“是,我晓事的,定当小心。”

    她将空了的量水铜壶放回茶炉旁,重新注入水,这才端起那碗精心冲泡的玫瑰清露,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郭玉祥正在月台上打发人进去伺候主子爷洗漱,便见温棉端着一个剔红漆海棠托盘回来了,上面稳稳放着一只素白玉盖碗。

    郭玉祥往托盘里一瞥,看清碗中物事,顿时呲牙咧嘴,又不敢高声,急得直跺脚。

    “我的姑奶奶,您就拿这个糊弄皇上?”

    那碗里盛着的,正是玫瑰清露。

    色泽澄澈,泛着淡淡的红,几片完整的玫瑰花瓣在晶莹的甜水中微微舒展,香气清幽。

    东西是顶好的东西,乃是平阴岁贡的头水玫瑰蒸馏出的清露,最是安神润燥。

    可坏就坏在,温棉当真只是将那珍贵的清露从瓷瓶里倒出来,用温水兑开,再撒上两片花瓣。

    旁的什么都没做,没费一丝烹调的功夫。

    郭玉祥心道这丫头真真不知死活。

    主子爷方才明显心里窝着火,找由头发作人呢,她竟敢如此敷衍。

    她要是费心,泡个三次出色的枫露茶,或是煮个枸杞参茶,这些费功夫的东西,指不定万岁见她孝心虔诚,就此放过,是不是。《必看网文精选:夏月阅读

    结果她就泡个玫瑰甜水。

    像是那些个不愿花心思只挑贵东西送姑娘的花花大少。

    温棉却没理会郭玉祥,端着托盘走了进去。

    昭炎帝正在几个小太监的侍候下洗漱。

    闻声抬眼,目光落在那碗粉色清露上,微微一怔,他伸出一根手指,虚点了点垂首奉上托盘的温棉。

    “温棉,你好大的胆子。”

    温棉立刻辩解。

    “万岁明鉴呐,我观万岁唇焦口燥,又想玫瑰是个润燥生津的东西,故而特地献上,不知何处犯了万岁忌讳?”

    昭炎帝低低的笑了起来。

    又是说他唇焦口燥,又是劝他润燥生津。

    多么忠心的好奴才啊。

    他道:“你是觉得朕方才在拿你撒气?”

    温棉一副要对天发誓的样子:“奴才绝无此意,奴才真的只是忧心万岁龙体,才斗胆献上,恳请万岁保养圣躬。”

    昭炎帝瞧着她那副情真意切的模样,一个字儿都不带信的。

    心知肚明她肚子里在嘀咕什么。

    腹诽他喜怒无常,拿奴才撒气,没有为帝的气概和肚量。

    「你大爷,我#*%你大爷听到了吗?」

    耳朵听着这胆大包天的心声,昭炎帝竟被气笑了。

    总有一天,他要狠狠治她。

    他懒得同小女子计较,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却还是伸手,接过了那碗玫瑰露。

    玫瑰的确平气,适宜他现在用,只他一向觉得玫瑰是女人才用的东西,甜腻得很,故而从不碰这些。

    碗沿凑到唇边,却不是甜腻腻的,入口是玫瑰本身清冽淡远的香气,带着一丝微苦。

    口感略有些清涩,并不讨喜,却很适口,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的燥意。

    一碗饮尽,那团堵在胸口的郁块,竟真如久旱逢霖般,消散了。

    温棉觑着皇帝脸色稍霁,暗自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这招赌对了。

    皇帝莫名发火,显然是肝不好,或是火气旺,正好玫瑰治这个。

    她正打算悄无声息地退下,好回去补个觉。

    “站住。”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她刚抬起的脚又定在了原地。

    “你这是什么规矩?主子没发话,自个儿就要走?你这是打算去哪儿?”

    温棉讷讷道:“奴才这不瞧您要安歇了,这就回去。杵在这里又惹您不高兴了,就是把奴才打死也难赎其咎了。”

    “你一个值夜的,难道要擅离职守?”

    昭炎帝见她一幅要离开的架势就不满,横挑鼻子竖挑眼。

    温棉登时苦了脸,心里哀嚎一声,面上却还得堆出十二分的恭顺笑容。

    转身道:“万岁爷明鉴,奴才是想去把手中的托盘碗盏归置好,清洗干净,奴才这就去,马上便回来当差。”

    皇帝未再言语,只挥了挥手。

    温棉如蒙大赦,捧着托盘退出暖阁。

    回到东庑房的小茶房,里头静悄悄的,只有那姑姑一个人在灯下缝补着什么。

    不知娟秀是回去了还是串门子去了。

    温棉向她低声打了个招呼,便径直走到水盆边,将那只素白玉碗和托盘仔细洗净,用软布擦干,放回原处的柜格里。

    从后面的架子往前走,路过“丁”字号,瞅见上面的几个玻璃瓶子一闪一闪反着光。

    温棉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那几个瓶子。

    只见玫瑰露放在一堆五颜六色的瓶子正中,这些玻璃瓶全是装花露的,有桂花露、桃花露、薄荷露……

    淡黄桃红翠绿,霎是好看。

    温棉没在意,抱起早就准备好的毡垫子,又回到了暖阁外间,在熟悉的位置坐下。

    龙床之上,昭炎帝辗转反侧,将铺盖扑腾得簌簌响。

    许是地龙未息,许是锦衾温暖,他心头涌上一股无名燥意。

    闭眼又睁眼,听着外间更漏点点滴滴,绵长扰人。

    终于,他烦躁地低喝一声:“来人!”

    步步锦隔扇门立刻被轻轻推开,温棉垂首敛目,悄步进来。

    在离床榻丈许处停住,小心翼翼问道:“万岁爷有何吩咐?”

    帐内沉默片刻,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撩开了床帐。

    皇帝半支起身,寝衣领口微松,露出锁骨下一片紧实的肌肤,声音微哑。

    “温一杯酒来。”

    “不知万岁是要什么酒?”

    温棉更诧异了,大晚上喝酒,莫非席上还没喝够不成?

    “随便,快着些。”

    “是。”

    温棉应声,忙出门了。

    郭玉祥早在听到皇帝的声音时,就一蹦三尺高,烧了屁股似的窜出来了。

    迎头撞上温棉,他忙问:“这是怎么了?”

    温棉道:“万岁叫温一盏酒来,不拘什么酒,我想着快安睡了,不如温盏黄酒,喝了好睡觉,谙达您看成吗?”

    郭玉祥心道皇上从不靠酒来助眠,今儿是怎么了。

    他忙打发人去酒局,这厢问温棉:“姑娘在里面侍候,可明白主子爷为什么要酒吃?”

    温棉摇头:“谙达,我是哪个名牌上的人,万岁为什么要酒难道还要特特知会我不成?”

    郭玉祥一想也是。

    说话间,酒房太监就来了。

    温棉忙接过温好的黄酒,转身进去了。

    进到东暖阁,来到龙床旁,温棉双手奉上托盘。

    皇帝自斟了一个五彩斗鸡杯,琥珀色的酒液在微弱的烛光中如金子般。

    他仰脖一饮而尽,随手将酒杯掷到托盘上,躺回床上,落下帐子。

    温棉息了灯,端着酒壶酒杯放到次间的桌子上,到窗边冲外面的郭玉祥做了个手势,示意皇帝安歇了。

    郭玉祥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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