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能听到自个儿身上:

    “那焦氏是个何等样儿人物?且容我细细道来:此女本是定北侯府一家生奴,偏生生得妖娆,做得张致”

    宋妍津津有味地听着,却听旁边随侍的家人忿忿说道:

    “这个嘴里生疮的老忘八!迟早教他拔了舌根!撕烂了嘴!”

    宋妍一笑置之。

    一回书说完,她的老底儿真真假假地被台上先生揭了个干净。

    她有个烂赌的爹,她是个奴才根子,她是个再醮女,她狐媚惑主,她骄奢无度,她纵乐偷汉

    总而言之,她是个坏女人。

    而大宣的新君,现今却执意要娶她这个坏女人。

    莫说旁人,就是宋妍自个儿听完这几回书,都觉得她这个女人娶不得,更别提做甚么一国之母了。

    不配。

    而觉得她宋妍不配嫁给卫琛的人,可远远不止市井百姓。

    这些日子,每日的朝会,当是十分热闹的。那乾清宫御案上的折子,想是堆积如山的。

    词臣的笔,谏臣的口,可都不是摆设。

    宋妍当真想亲自拜谢这些阻拦之人了。

    婚姻对她而言,不过又是一重枷锁罢了。

    第112章 皇权

    靖远元年,冬。

    大雪纷飞的天,二百三十六名在京官员,于禁宫左义门处,伏阙哭谏。

    “陛下近妖姝、远贤良,九庙震怒,万民惶惑!”

    “立后当立贤德,以固国本,祖宗法度不可违!”

    “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臣等昧死叩首,乞望陛下三思!”

    整整三天三夜,哭谏之声声震阙庭。

    自乾清宫内传出两道谕旨驱散,无果。

    第四日,天子震怒,着令锦衣卫逮捕五品以下哭谏官员入诏狱拷讯,统共一百又四十一名;余者八十四名官员姑令待罪。

    五日后,一百九十余名哭谏官员,于左义门外伏受廷仗,一十一人受创当场气绝,一日血染左义门。

    牵头领袖之人流徙三千里,后世子弟不得为吏做官。

    受杖官员录入《廷仗名册》,用不叙用。

    至此,旧臣清洗殆尽,大宣朝堂天翻地覆,一切尘埃落定。

    两日后,中军都督府。

    “啪——”

    一声响亮的耳刮,令一众收整行李的下人们,都不约而同地偷眼往厅里看去。

    只见往日倍受大都督宠爱的妹子,伏身在地,嘤嘤哭泣。

    郑芸枝捂着自己肿痛热辣的脸颊,看着自家哥哥郑坚的泪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哥哥你,你竟然打我?”

    “你还知道叫我哥哥?”郑坚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啊!我平日里甚么好吃的好穿的好玩儿的,不第一个紧着你?可你这蠢货,背着我去做了那等蠢事!害得我差点掉了脑袋!若不是念在母亲临终之时,将你托付给我的份儿上,这一巴掌,都算是打得轻了!”

    若不是他这些年来,跟着君主出生入死的从龙之功,若不是今日兄弟们冒死相劝,他郑坚早已身首异处了。

    可到底削了中军都督一职,连降三级。这么多年的忠心耿耿、誓死追随,全因为眼前这个自己当眼珠子宠着的同胞妹妹,毁了。

    他怎能不气!

    岂料,郑芸枝接下来的话,更是在他胸中怒火上浇了一大桶热油:

    “呵——甚么蠢事?妹妹竟不知哥哥说的是甚么话!啊——”

    啪地一声,郑芸枝又挨了一记耳刮。

    这一次郑坚明显未曾收力,郑芸枝整个人都被扇倒在地。

    “事到如今了,你竟还不肯说实话!”郑坚指着郑芸枝喝道:“我看旁人说的果真不错,往日是我太纵着你了,已将你纵得无法无天了!”

    郑芸枝垂着颈子,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一双杏眼里愤恨隐涌,与自家哥哥说的话也愈发失了分寸:“我有甚么错!哥哥!您分明答应过我!要将我送入宫的!是哥哥您自己食言在先,如今便休要怪妹妹我自作主张!”

    “我掏心掏肺养你这么多年,你就是如此作想我的?那后宫若果真是你的好归宿,我怎会不送你进去?小妹,你听哥哥一句劝,莫要执迷不悟,将你的心收回来,天下好男儿多的是,你——”

    “哥哥——你别说了!我非他不嫁!”

    自从十五岁那年,凉州卫城惊鸿一瞥,郑芸枝便知道,她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彼时,诸雄纷战,“卫琛”这一名字,早已传遍整个河西。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如风卷残云般一路东进。

    郑芸枝却不以为意,只当他是与哥哥一般无二的一介武夫。

    直至后来机缘巧合之下,亲眼目睹过后,郑芸枝才知道,原来天底下有这般光风霁月之人。

    那人一袭山文银甲,风气英秀,明须眉,俯仰眄睐,容止可则。

    那般神姿高彻如瑶林玉树之人,偏偏俯首欠身,为他怀中头戴幂蓠的女子整衣理带。

    他的动作是那么细致,好似连那女人的一根头发丝,都不愿让其接受北地风沙的洗礼。

    那双茶色眸子里,温柔之下深藏的沉沉爱意,在那一刻,从未体会过男女之情的郑芸枝,蓦地读懂了。

    陌生又浓烈的嫉妒之情,油然而生。

    是何等样的女子,才能让那样的男人倾心爱慕?

    郑芸枝是在不久之前,才得知二人早前已在大相国寺相逢。

    查出真相的那一刻,郑芸枝都被气笑了。

    竟是她。

    郑芸枝扪心自问,论容貌,论出身,论才学那女子半分及不上她。

    更别提,那日她还当街与另一个男人纠缠不清,分明是水性杨花的一个女人。

    而她郑芸枝,对那人的痴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

    那人喜欢海棠,她便也钟爱海棠。

    那人迟迟不娶,她便也迟迟不嫁。

    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着听他一次又一次捷报,等着天下渐定。

    这些年,她作为郑将军的亲妹,表面风光,背地里却不知有多少人笑话她,笑话她眼高于顶,白白耽搁青春韶华。

    她就是眼高于顶。

    她本就是一等一的女人,合该嫁给一等一的男人。

    可如今呢?

    那么一个宛若神祇的男人,却为了那样一个不堪的女人,冒天下之大不韪,欲立其为后。

    简直是自甘堕落!

    那她这么多年的等待又算什么!

    她不甘心!

    他身边那个位子,那个女人根本不配!

    德不配位,便该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

    好在,郑芸枝并不是孤身作战。

    她只需要将查到的所有关于那个女人的东西,公之于众,那些个言官就如池子里抢食的鱼儿一般,将其嚼烂咬碎,在整个大宣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可所有人,包括郑芸枝,在今日之前,都错看了新帝,也错估了那个女子在新帝心中占据的位置

    “执迷不悟!”郑坚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从今日起,你哪儿都不许去!直到出嫁那天为止!”

    郑芸枝身形一僵,尔t后,眼中盛上满满悔恨,抱住大哥痛声哭诉:“哥哥!都是我一时猪油蒙了心,才会做出那样的糊涂事!我再也不敢了!我日后必定好好听哥哥的话!求哥哥原谅小妹!娘亲去的早,我也只有哥哥疼惜我了呜呜呜”

    这厢,郑芸枝在与郑坚赌咒发誓地忏悔,那厢,兴华胡同里的宋妍,却连做戏的余地都不给她留。

    她垂眸,看着今日午间端上来的第二碗“安神药”,静静坐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甚么安神药,都是假的。

    他们都当她是个傻子,个个都瞒着她。

    若不是近几日她恶心作呕得厉害,她才留意到,自己的肚子,已有微微凸起之势了。

    他还打算瞒她到甚么时候?

    可是如今,宋妍连恨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知道,这个孩子不能要。生下来,不过是作孽罢了。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将药给倒了。

    她知道自己身体骨并不好,若无外力来保,十有八九是留不住这个孩子的。

    可是,她午间刚倒了药,没过多会儿,第二碗药又煎来了。

    现在并没有到喝药的时辰。

    “奶奶,这药您便趁热喝了罢。”

    正房里里外外跪了一地的人。

    宋妍面色平静,当着她们的面,将药倒在了地上。

    便听掌事娘子吩咐再去煎药来。

    宋妍叹了口气,依旧没说话。

    第三碗药被端上来时,宋妍没再倒药,她只是静静坐在桌前,静静地等着。

    铜胎画珐琅自鸣钟咯当咯当走着,桌上的药碗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及至敲过第三遍钟声之后,她终是等来了他。

    他身着一袭玄端盘龙燕弁服,行走间威仪秀异,满院的从人,无人敢抬眼。

    卫琛略一抬手,室内的人都退了出去。

    他将她面前的翠玉药碗端起来,不疾不徐地自尝了一勺。

    刚好适口。

    他在她身旁从容地坐了下来,“怎还是这般怕吃药?”

    语气似是宠溺至极的无可奈何,依旧哄着她:“不是答应过我,会乖乖吃药?”

    他的唇角含着温柔笑意,说着,将一勺药轻轻递至她唇边。

    宋妍迈开了脸,垂下暗沉漆目。

    “莫要任性,嗯?”他话声温柔依旧,却将药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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