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的小内官:“我宫里也有么?”

    “回长公主,奴婢们正要送往寿宁宫。”

    卫昭听这么一说,便教人将了她的那几枝上来。

    “哼!二哥偏心!”卫昭佯怒:“嫂嫂这几枝,显见地比我宫里的漂亮!”

    “各花入各眼,”宋妍正伏案写着字,不曾抬头,“你若喜欢,便都送与你。”

    “诶——可别——”卫昭摆手笑道:“嫂嫂说得对,各花入各眼,您可不就被二哥当做眼珠子一般护着的?我可不想前脚从坤宁宫抱走了花,后脚呀,便被二哥秋后算账,明年怕是连这几枝挑剩的也没了!”

    她说得可怜兮兮的,神态顾盼间洋溢着少女的灵动活泼,殿内近侍的宫人们都被逗得无声偷笑。

    宋妍内心毫无波澜。

    在他们眼里,卫琛对她是情深似海。

    他们却不知,情海也是能溺死人的。

    “不过几枝花而已,你也能说出这许多没来由的风话来。”宋妍柳眉淡颦,“日后休再在我面前说起这些,否则,我可要下逐客令了。”

    卫昭只当宋妍在怕羞。

    她并不知他二人间的许多官司。

    她走近书案前,垂目一看,啧啧一叹,后又打趣儿道:“嫂嫂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嫂嫂不许我提二哥,偏偏您这一笔一划里,写的都是二哥。”

    宋妍运笔的手霎时僵住。

    她如今的字,果真是十成十地像他的字了。

    墨液自停滞的笔尖滴落,将一篇快要写就的《天池诗》给毁了。

    卫昭毫无所察,拍手笑道:“哦——我懂了!你们俩呀,是亲密无间,如胶似漆,旁人竟是一点儿也插足不得的。”

    那日之后,卫昭每每过来拜见,宋妍一直拒而不见。

    卫昭却很执着,日日都过来吃一次闭门羹。

    宋妍知道,卫琬不在宫中,卫昭周围没个年纪相仿的伙伴作伴,她当是感觉有些孤独。

    可宋妍不想为了帮她排解孤独,来给自己添堵。

    她的心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了?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卫琛早朝归来,总会亲自唤她起床,帮她更衣,替她梳妆。

    他的手法越来越熟稔,她的身子却越来越沉。

    某一日,宋妍看着紫檀衣镜里的自己,心生厌恶。

    深紫色的妊娠纹爬在她的肚子上、腿上、胸口宛如一条条丑陋的伤疤。

    圆鼓鼓的肚子高高凸起,腰身也开始发福,双腿还因水肿变粗。

    晚间他与她按摩双腿之时,他温声宽慰她,不必忧心,等孩子出生之后,他会让全天下最好的大夫,帮她恢复如初。

    宋妍讽然嗤笑,“怎么,帮我恢复一副漂亮的皮囊,好让你在床上更尽兴?”

    “怎会?便是此时此刻,和你做也能让我尽兴。”

    他说这话时,凝着她那双眼里,欲望毫不遮掩,偏偏话声坦荡得宛如在说甚么圣贤话。

    宋妍又惊又怕,脚不禁往回缩,被他一掌握住。

    他似笑非笑,宽她的心:“放心,你如今月份大了,不宜同房。我答应过你的,不会伤你。”

    心神略定。

    “无论产后是何光景,为你怀胎的这十月,与我而言,本身就不值得。”

    “宋妍,值不值得,你说了不算,也都由不得你。”

    就这般,经他手上她身的衣服一件又一件,从腊月二十四的葫芦景补服,到正月十五的灯景补服;从三月初四的罗衣,至四月初四的纱衣,再至五月初五的五毒艾虎补服

    捱着捱着,终是捱到了即将临盆的日子。

    也就是在这一日,宋妍迎来了一条新生命,也完全葬送了她自己——

    作者有话说:下章真挺虐的,虐点比较低的宝儿,慎入啊,一定慎入。

    但是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第116章 劫难

    宋妍是在六月的一个雨夜里发动的。

    每隔一会,宫缩便会发作,一阵疼似一阵。

    她尽量配合稳婆所教过的,深深吸气,慢慢呼气,可疼得厉害的时候,脑子是记不住的。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宋妍无意识地跟着这道声音吐纳。

    男人往日沉金冷玉般的声音,此时又缓又低。一壁握住她的手,帮她按摩手上的合谷穴。

    几个年长的稳婆贴身侍候着,每次疼痛袭来之时,宋妍也分不清到底有几双手,在她身上帮她缓解痛意。

    手上,脚上,腰上,臀上

    初时,疼痛好似这能缓解些许。

    可后来t,每一次的发作一次比一次剧烈,疼得腰腹痉挛,甚么缓解疼痛的手段都无济于事了。

    她死死掐住他的手臂,低声痛吟。

    及至外面天光见明之时,她忍疼忍得牙齿都在咯吱作响。

    捱至这一次阵痛平息下去之时,宋妍连喝参汤的力气都快没有了,眼皮也很沉很困。

    “陛下——产房不洁奴婢跪求圣驾外殿”

    司礼监掌印太监陈顺的哀嚎之声,穿过道道宫门,模模糊糊断续入耳。

    卫琛沉了脸,冷声下令:“将陈顺乱棍打出乾清门。”

    乾清门是禁城内廷的正宫门,亦是分隔前朝后寝的枢纽。

    陈内相是司礼监的一把手,若果真在乾清门前受棍,生死不论,只这莫大的耻辱,也教他日后在司礼监寸步难行。

    殿内之人无一不记得,前不久,内相才受了圣上蟒袍加身的隆恩

    至此,无人再敢谏言“移驾”一事。

    岂料,传话的小内官还未飞报出这道谕旨,便听皇后一声:

    “你滚出去”

    宋妍阖眸,扭头,不再看卫琛。

    这个男人在她身边,不会让她感到半点儿安慰,只会激起她心里压抑的滔滔恨意,蚕食她的意志。

    她几近是用气声发出的这个音节,令殿内服侍的人通通伏跪在地。

    “都起来。”

    男人沉威之声落下,殿内齐刷刷应是,起身,伏首而候。

    “好生侍奉皇后,顺利诞下皇子,皆赐重赏。”

    “是。”

    轩然身影踏出殿门。

    女人细弱的呻吟自殿中声声漫出,似一把尖锐的钩子,一下一下扎在他心上,又一道一道往下撕拉。

    她是一块硬骨头,从不肯轻易与他低头。

    她也很能忍痛。

    不到不得已的时候,她是不肯在他面前痛哼一声的。

    此时此刻,她痛不欲生。

    而他,除了在门外候着,守着,别无他法。

    无比煎熬。

    行年三十载,从没有哪一刻,能似当下这般,令卫琛感到如此无力。

    悔意如同冰冷的细针一样,绵绵密密往他心口来回穿刺。

    “娘娘!吸气——用力——用力!”

    “唔——啊—-”

    “娘娘!用力——用力——再坚持一会—-快出来了——”

    一盆又一盆刺目的血水自殿内慌忙忙端出来,里面稳婆催产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慌,女人的痛吟却一声弱过一声。

    卫琛徘徊在殿外,行步匆匆,随着时间推移,脸色也越来越黑沉。

    侍奉在侧之人跪了一地,大气儿都不敢出一下。

    几乎在卫琛耐心告罄欲抬步进去之时,一直在里面监产的几个太医,面色惊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行将出来。

    以王太医为首,扑通一下跪在他跟前,磕磕巴巴几乎词不成句:

    “启启禀,陛下皇后她她——”

    噌——

    御剑出鞘,寒芒直指地上伏跪之人。

    “孤给你三息。”

    王太医身后一个青年御医叩首急声禀复: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口吐黑血!是中毒之兆!现今娘娘昏迷不醒!母子俱危!”

    话犹未了,男人已然提了利剑,一剑劈开了三交六椀隔扇,大步流星行将入去。

    无人敢拦。

    室内很暖,也显得血腥之气格外浓稠黏腻。

    他戎马半生,从不曾觉得血味会如此刺鼻。

    一室的宫人、稳婆、女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恨不能将身子埋入地下。

    女人们漏出的零星噎泣,荡在阔旷的宫殿之中,令他心中本就暴涨的暴戾,愈发涌动,难以按捺。

    及至他看到床上的她之时——

    当啷啷——

    手中剑坠地。

    血色。

    满目都是血色——被衾、锦褥、枕头、唇角,脖颈、胸口

    她好像刚从血海里捞出一样。

    熟悉的剜心之痛侵涌上来,“哇”地一下,他呕出一口心头血。

    “陛下!”

    随身伺候的内官惊惶失措,扶将上来,被他一把推开。

    尚在施针救治的太医惶恐不安,欲要跪地之时,被他厉声呵止:

    “不许停!”

    他死死盯着床上的双眸紧闭的女人,双目通红,语声却冷寒如冰:“救不活皇后,今日坤宁宫所有侍奉人等,赐死。”

    世人皆骂大宣出了一个妖后。

    可自今日起,宫中之人乃至整个大宣的人,才渐渐知道,他们心目中战无不胜的新君,实似一柄渴血的龙牙刀。

    皇后便是刀鞘。

    刀一出鞘,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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