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妍甚至觉着,卫钰此时并不是很生气。取而代之的是,莫名又隐晦的焦心与无可奈何。

    宋妍当然不敢追问卫钰。卫钰自然也不会与她主动说解甚么。

    二人短暂交锋,不欢而散。

    宋妍犹自看着那道浪荡风流的背影扬长而去,屋内一声通传唤她。

    宋妍深吸了口气,沉眉垂目跟了进去。

    依旧栖霞居惯用的沉水香,清清甜甜,淡淡的,令人通经开窍。

    宋妍未曾抬首,行了礼,跪立在厅心。

    “如此乖巧灵秀的孩子,怪道能得你的青眼。”卫老太太笑语连连。

    宋妍听这话头,便知今日之事,已成了七八分了。

    “瑞雪,今日我有意抬举你,认个干亲,我且问你,你——愿是不愿?”

    “祖母!我便要有新姐姐啦?”

    卫昭话声里的雀跃都快要溢出来了。

    宋妍的心,属实被惊了一下。

    她本是侯府家生子,即便恩放出来,地位仍不比一般良民。嫁给秦家仍是门户不对的高嫁,外人难免有口舌非议。若以侯府干亲的身份嫁入秦家,便多是无可厚非了。

    原以为只是进来拿回自己的身契的。不成想,老太太竟这般周全。

    宋妍转眼与李嬷嬷对了下眼色。

    李嬷嬷暗暗点了个头。

    不再犹疑,宋妍脆生生地谢了恩。

    满堂欢笑乐融融。

    卫老太太连连道好:“是个讨喜的好孩子,不枉我疼你一场。”一头回首吩咐人将身契取来。

    “你老子与你的身契,一并放还与你,你自去销契。”

    竟还饶了一个焦二?

    不过,只略一想,宋妍便明白了。既是要嫁入秦家,新妇自然不好再有个奴才爹,否则秦家多半受人耻笑。

    宋妍不禁感叹严氏心思之细腻。

    她指尖微微颤抖,接过身契,心旌摇曳。

    自己梦寐以求的自由,终在今日——

    “至于官府销籍一事,这你不必忧心,自有你二哥哥替你操办妥当。”

    这本是老太太安抚之语,可落在宋妍的耳朵里,宛如滚滚雷鸣般轰然炸裂。

    二哥?

    宋妍恍然抬首,略略将整个正厅过一遍眼,便见那人懒懒倚在东首一字交椅里。

    这个点,该是他坐衙的时候。

    蓦地,乍现在眼跟前,宋妍有些措不及防。那一夜混乱又羞耻的记忆翻涌上来,勾出她无端的慌乱与心虚。

    偏偏销奴籍这一紧要关节,还握在了他的手心里。一阵后怕反上来,宋妍脚跟至头皮都在发麻。

    然则,这满厅上上下下的人里,心绪跌宕的,远远不止宋妍一个。

    众人皆知,这位瑞雪姑娘,头先可是被侯爷扫地出门的。

    如今老太太竟要侯爷认这位主儿做妹妹,可不是捋老虎须?

    侯爷若是不点头,那今日认干亲的这事儿,准黄。

    这位瑞雪姑娘,可不又是一段茶余饭后的笑话?

    众人虽不敢在脸上表出什么来,可都擦亮了眼睛觑着,竖起了耳朵听着。

    严氏心里也没有几分底。

    自家孙子的脾性,她如今是愈发摸不透了。不过只一件,是一定的——

    他不喜的人,半分容不下。

    否则,她那大媳妇也不会禁在明存堂里那么多年,连见自己亲生儿子一面,也要仰人鼻息,月月年年,掰着指头数日子。

    他不喜的事,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做不成。

    这一点,直至那一夜侍琴被囫囵送回时,严氏才亲身体会了。

    如此烈性的药,他竟也生受了。那夜之后,严氏对插手卫琛的房帷之事,也彻底死心了。

    如今,严氏也只是用销籍为由,探探卫琛的口风。若是势头不对,严氏自不会再强压卫琛认亲,也尚且保留了秦家颜面,两厢合宜。

    短短几息静默,各人心思回转千百番。岂料侯爷淡淡一笑:

    “祖母放心,妹妹的事,我自放在心上。”

    如斯礼待,出乎厅内所有人的预料。一众家人却都屏气凝声,不敢议论。

    严氏虽感意外,到底欣慰,提点宋妍:“你二哥哥肯抬举你,还不快谢谢他?兄友妹恭,如此甚好。”

    李嬷嬷连连点头称是。

    经严氏提点这么一句,宋妍六神归位,缓步行至卫琛身前,拜言:

    “小妹拜过二哥。”

    字句维艰。

    头上传来一声懒漫的笑,宋妍听得脖颈凉凉的。可那人一贯低沉的声线里,竟蕴了些许疏离的关怀:

    “既是自家兄妹,不必多礼。”

    宋妍震惊之余,卫琛略一抬手,身后的小丫头子双手捧着木匣子上前来。

    卫琛依旧倚在交椅内,单手挑开雕花盒——

    是一只赤金镶莲花纹项圈,既不出格,也不粗廉,倒是很合宜的见面礼。

    “初次见面,不知妹妹喜欢甚么,略备薄礼,妹妹勿要见怪。”虽无亲昵,但也十足客气。

    宋妍心里莫名不安,脸上终究牵出笑意,屈膝福身行了谢礼,倾身抬手,从小丫头手里接过那雕花紫檀首饰盒。

    也就是这么一错眼的功夫,宋妍撞上那人那双茶色深瞳。

    素色袖衫间半掩半现,漾着笑意,紧紧凝着她,很俊,很坏。

    宋妍心口狂跳,指尖发麻,双手间的盒子霎时变得沉重非常,抑不住地从手中滑脱下去。

    李嬷嬷眼快,瞧着了,“呀”了一声。

    宋妍心里也是一声“要遭”,不曾想,卫琛却快她一步,欠身伸手将盒子稳稳接在掌心。

    他是早有所备,还是本身身手就很敏捷?

    宋妍不及多疑多想,身后传来李嬷嬷t责备的话:

    “都是做惯了精细活儿的,怎还如此冒冒失失的?倒真是一年大二年小了!”

    又听卫老太太爽朗笑声:“这媳妇还没过门呢,你这婆婆倒是先摆起谱儿教训起来了!”

    满堂哄然大笑。

    宋妍脸上烧得通红,连耳廓子都烫得慌,心里却怕得直敲鼓,只因一垂目,就对上卫琛那双眼。

    凝她的眼底黑沉沉的,偏偏嘴角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礼貌微笑,平声宽慰李嬷嬷:“不过一时失手,嬷嬷不必介怀。”

    说着,宽厚大手稳稳递过那方首饰盒,对宋妍温声和气:“妹妹收好。”

    端的一副仁兄模样。

    宋妍挺着全身僵了的骨头,伸手接过紫檀木盒,退身。

    转瞬,卫琛唇畔牵着友慈的笑,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坦荡荡。

    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宋妍的错觉。

    可她很清楚,不是。

    宋妍竭力维持面容平静,作谢的声音还是不由打着轻颤,脑袋里木木的。

    旁人看了,也只当宋妍是出身微贱,性子弱软,上不得台面,才如此忸怩不安。

    这个小插曲一过,不多时,门上的人报知外客求访,卫琛似也无心逗留,与老太太告了安,去了外书房待客。

    侯爷一走,整个厅堂的气氛都活泛许多。

    宋妍端端的的长吐了一口气,不成想,被严氏看着了,与她宽解了几句:

    “你二哥哥对外虽是个冷性儿的,但对兄弟姊妹都是一般的好,不必过分惧他。”

    “是,老太太。”宋妍嘴上应着,心里发苦。

    尔后,依着老太太的意思,宋妍往白氏跟前两步远跪定,伏身,拜了四双八拜。

    白氏皮笑肉不笑地,一口一个欢喜,又随手从发间拔了跟如意云头银簪来,递与宋妍作改口礼,“今日来得匆忙,不曾特特备礼。你既是作女儿的,自会多多体贴。”

    严氏看白氏这般做派,脸上的笑淡了些。

    收义女一事,虽成全了卫、秦家的秦晋之好,严氏却亲手丢了一颗棋子。

    然,此乃顺势而为,强留无益。

    她严氏此番都拿得起,放得下,老二媳妇竟如此拎不清,众目睽睽之下这般小家子做派,只会丢了当主子的脸面——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明天有更新[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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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注解: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45章引用):出自汤显祖《牡丹亭》。

    第47章 礼物

    宋妍却毫不在意,不过是白氏没有给她脸面罢了。到底,白氏不是她亲娘,二人还隔着柳姨娘的私怨。

    当下,白氏被老太太按着脑袋收她做干女儿,还能这么端着笑脸,也属实不易。

    宋妍双手接过那支银簪,规规矩矩地拜谢了白氏,改了口。

    听着宋妍欣喜作谢,白氏心里更气闷了。

    果然是乡佬,好赖不分,给个什么都能当宝贝。

    与白氏磕了头,与卫家余等族人虽不用大拜,照例也要一一磕头。

    卫老太太赠的是一对赤金累丝缠枝芙蓉镯,做工十分精细。

    宋妍大大方方地接了。

    接下来的拜礼十分顺当,宋妍心虽揣着满肚子疑忧,但心绪也勉强归于平静。

    见礼毕,宋妍便是名正言顺的侯府小姐,加之与秦家要议亲,自然没有道理再回秦家的道理。

    白氏虽有万般不愿,却也只能依照老太太的吩咐,拨了座儿院落并一干服侍人等与宋妍,作为出阁前的暂居所在。

    规格与卫昭、卫琬一致。

    时值午牌时分,诸事安置停妥,卫老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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