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不过三息,焦二便耐不住性子了:“女儿,还杵在这儿作甚?去拿钱呀!”

    宋妍不慌不忙,似在唠家常:“你先帮我弄来一样东西,我便给你钱。”

    “啥东西?”

    “一张空白路引。”

    “你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家,要那玩意儿作甚?”焦二奇道。

    自然是为了未雨绸缪。

    然,焦二一向看不起女人,且,在他眼里,如今的她,是飞上指头的凤凰,正春风得意之际,怎舍得抛下这荣华富贵,浪迹天涯?

    宋妍就是拿准了焦二此般心性,又深知此人常年混迹赌场行院等狭邪之地,认识的人鱼龙混杂,门路够宽,要办成此事不在话下,才行此一举。

    “多的您也甭问。我只问一句,您做,还是不做?”

    焦二敷衍地点了点头,“做做做。”

    “还请爹爹好好掌掌眼,没有州县押印的,押印没有十分真的,我都不要。”

    至于保密一事,谅他不敢声张——这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原本想随便糊弄搪塞过去的焦二,立时头疼:“你都哪儿学来的这些邪门歪道的见闻?”

    宋妍不答,反从针线篓子里取出早备好的一锭银子,道:“这是十两,赎买一张空白路引尽够了。不见着路引,您再来讨钱,我分文不给。天儿不早了,女儿便不留您了。”

    生平头一回,焦二进了银子,心里却丝毫快活不起来。

    可——偏偏还半点没折!

    光阴似箭,弹指间,已至春夏之交。

    四月初八,浴佛节。是日,富户布施财物,僧尼煮粥斋众。燕京民众,游湖登山,各处行人如织,赏观如画山水。

    西湖上,画舫穿梭往来,丝竹之声靡靡,宴饮嬉笑连连。

    卫家几个小辈,亦包了一艘画舫。难得有个名正言顺放风的时节,自是要耍玩一天。

    宋妍也在此列。

    这段时日,每逢出游,宋妍一次都不曾推却。

    她得抓住每一个熟悉京都路径的机会,免得日后出门便找不着北。

    正当宋妍全神贯注挨个挨个识记地标建筑时,身旁忽地一声清润笑叹:

    “古来有孟姜女‘望夫石’,今番瑞姐姐亦有一块‘望妻石’,得郎如斯,夫复何求?”

    宋妍诧异,侧首,便见卫琮与她颔首一笑,手却往东南方向摇摇一指。

    宋妍循着所指之处眺去,只见不远处的另一艘画舫船头,立着一人。

    待她看清时,心兀自连跳了两拍。

    秦如松。

    那人身着一领玉色道袍,宽逸飘飘,俊挺身姿衬着一方锦绣山水,宛如画里走出来的散仙一般。

    那人见她回望过来,唇角漾开笑意,眸光如往清澈坦荡,却又缠绵几转情意。

    宋妍一个转背,不敢再看。一旁的巧儿咯咯捂嘴笑,只当她在怕羞。

    何曾晓得,宋妍早已暗下决心:

    日后既要撇开那人,便要断得干干净净。她的一举一动,绝不留一丝旖旎之意。他的脉脉温情,她亦不要动心半分。

    不及整顿思绪,又闻——

    “瑞姐姐——瑞姐姐!快来看呐!这儿有条四色儿的鱼儿,好生奇怪!”卫昭趴在船舷子边,拍着手连连呼唤。

    今日出游,老太太身上不爽,卫琛公务繁忙,故而皆不曾来到。倒便宜了卫昭,平日里的辖治全没了,卫昭出门前还装乖,出门没一刻便释放顽皮天性,耍得好不快活。

    倒是苦了底下一干服侍的人,生怕出半点儿差池,偏偏卫昭不许那些家人们近身随侍,只能不错眼儿地盯着。

    宋妍就势沿着船舷去寻卫昭,避开了那人绵绵目光。

    途中,又听卫昭一声惋惜哀叹:“哎呀——不见了!哎呀”

    虽然,宋妍前世的金鱼,历经代代筛选,比这个世界的要多彩美丽得多,可她依旧捧场:“哎呀,真可惜!”转而又安慰卫昭:“没事,日后六妹妹见着更漂亮的鱼儿,再与我看。”

    卫昭仰头,一双大眼睛残留失望,又跃动着期待:“真的会么?”

    小孩子总是觉得一次便是永远。

    “自然会,没准儿还是五颜六色的。”

    卫昭咯咯笑将起来。

    趁着她开心,宋妍向卫昭递手,温声道:“刚刚厨房新做了你喜欢的糖蒸酥酪,下来罢。”

    画舫船舷栏槛低矮,并不很安全。家人们如何不知?只是不敢与卫昭唱反调罢了。

    此回,卫昭没说不,笑着将手递给宋妍。

    变故生在眨眼间——

    待及宋妍脑子反应过来时,上半身子已闪出船舷,趴在甲板上,双手死死拽住掉下船去的卫昭。

    至于栏槛如何会脱落,宋妍此时也无暇细想:“救人!!救六姑娘!”

    话犹未尽,只听身后有人哎哟一声,伴着慌乱匆忙的脚步奔将过来,一众家人们忙不迭七手八脚地将卫昭拉上船来。

    卫昭反常地,没哭也没闹,脸色却是刷白,兀自打着颤。

    “遭了!怕不是掉魂儿了!”不知哪个老妈妈叫了一声。

    家下众人一时手忙脚乱,有去厨房叫热汤的,有去新备干净衣饰的,也有奔去寻舵工靠岸停船的

    宋妍被晾在一旁,有些脱力。

    一壁自嘲每日锻炼还得加练,一壁软着手托地爬将起来。

    岂料还未站稳——身后被人狠狠用力攮了一下。

    宋妍犹在半空里,扯着嗓子呼救了一道儿。

    倒不是指望有人能下水救她。

    她水性极好。

    只是怕船上无人察觉她落水,摇走了船,她没足够气力游上岸去。

    这湖颇大。

    扑通一声,宋妍闭气,入水。

    船上人来人往,依旧无人发觉她这一方异样。

    宋妍无法,只能一面游浮,一叠声儿又高声呼救几次。

    “哎呀!姑娘落水了!”巧儿最先发觉,刚想扭头回身便去叫人,竟住了脚,直愣愣立在甲板上。

    宋妍一时着急:“愣着作甚?快去唤——”

    一语未了,身后拥上一片温厚,十分稳然。

    宋妍受惊不小,惶惶回首,却生生撞入那人一双星眸里。

    他的眸内,尚残余几丝慌乱与急忧。

    “你你你——”宋妍万万没想到是这般形景:“四爷你怎么”

    宋妍t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千想万想也未曾想过会是他来“救她”。

    他的船离这片水面还有一段程距,他来得也太快了些。

    秦如松没有作答,有力臂膊只往后用力一揽,将她带入怀内。

    漾漾水花溅在彼此间,带着对方的体温,又再荡回这片并不宁静的湖水里。

    被牢牢挟住的宋妍,没有挣扎,既不想给对方添乱,也讶于他的反常。

    这人往常相待于她时,皆是有礼有节,从不逾矩半分,今日这般却是头一回。

    有了秦如松“以身入局”,援救便来得快了许多。不多时,二人都被搭救上船。

    巧儿拿眼儿直睃宋妍二人,一味吃吃地笑:“新姑爷对我家姑娘真好。”

    “巧儿!”

    “姑娘,我去取一领斗篷来!”巧儿一头说,一头撒丫子跑了。

    又听秦如松闷闷笑了一声,宋妍更不愿抬头去看那人什么颜色了。

    垂眸,四下里一双墨瞳无措游离,倏尔,留意到了船舷破损处。

    宋妍行将过去,蹲下细看。

    秦如松稍稍倾身过来,皱眉:“这断口,不似朽木自然断裂,齐齐整整的,倒像是有人提前切锯过的。”

    宋妍点了点头。

    是谁做的?那个人的目标,是卫昭,还是她?

    三人落水,狼狈如落汤鸡,自然不好就这般打道回府。所幸靠岸不远所在,便是一处卫家所供香火庙,能暂时在此间落脚,稍作歇息,重整仪装。

    静室里,巧儿递上备着的一件宝蓝地碎朵兰花长衫,并一腰月白万字曲水马面裙,语带愧歉:

    “原想着今日备的衣服都素净,与姑娘那对玉梅花簪都换配得,便也没多另备簪钗,谁承想今日竟要喂了它进鱼肚子里”

    宋妍被巧儿逗笑了,接过巧儿手里的干衣服:“无妨无妨,我也不是甚么讲究人,能穿得舒舒服服就行。”

    二人闲叙之间,宋妍自己换了里里外外的湿衣,巧儿又与她重新绾了个双环髻。

    临出门前,巧儿叹了又叹,“这么出去,指不定被那些个狗眼看人低的怎么笑话呢。”

    宋妍并不在意:“不过是缺了对主簪素净了些,哪里来得闲人笑话?况这会子他们都忙着张罗小六儿那边,谁能腾出眼儿来瞧咱们?”

    巧儿一听,好似也是这么个道理,才放了笑,转瞬又信誓旦旦作保:

    “今早出门时,春梅她们大包小包拎了好些东西放马车上,我还觉得太夸张了。现在看来,我还有得跟她们学的地方哩!姑娘你放心,下一次我保管不出半点纰漏!”

    宋妍无可无不可地笑应着,心里却想,等巧儿“出师”时,她也用不着什么人来伺候了。

    二人说说笑笑出了静室,行过一段曲径,步入一方静僻庭院来。

    缘墙种有丛丛绿竹,清翠疏落,反衬得青石古径旁的那满树杏花,分外明媚。

    那人便亭然立于杏树下,肩头缀了三两瓣花叶,不减半分英气,反添几许风流。

    甫一踏入洞门,秦如松已然回首,朝她朗朗一笑。

    杏花好似更俏三分。

    宋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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