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打水漂了,离了我们,必定寸步难行。”

    “且这世道并不十分太平了,你一独身女子,若是再遇上歹人,如何是好?”

    “我们一家子刚好远迁岭南,不若先与我们同去。我们程家虽比不上秦家,可在岭南到底还是说得上几句话的,弄一张新路引来,也不算甚么难事。届时恩人想去哪儿,便能去哪儿。”

    “只是这新户帖,还须委屈委屈恩人,托以拙夫远房侄女的身份,这两头才能说圆了”

    就这般,宋妍几番权衡,终是依了程氏的提议。

    说不害怕是假的,毕竟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即便庆娘结缘一节,可终归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然,就如程氏所言,另一条未知的路,凶险更大。

    且,彼时她身上的八百两银票,已被水泡得不成样儿了,徒余一点儿碎银,很难长途奔逃。

    不得不说,当时,她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的。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哎哟!阿妍,今儿都二十五了,你也给她们放放水,别督那么紧,你也松快松快,等过了年再做计较。”

    程氏的话声,将她的神思带了回来。

    “教不严师之惰。”宋妍摇了摇头,“再说,我也得对得起你们给的工钱。”

    “哎哟!我们这一月二两的工钱,早就回本儿了!”程氏半是认真,半是打趣:“光你t这独一份的手艺,就给店里带来多少生意?”

    一茬接一茬的招揽生意,岂止回本,简直是赚了个盆满钵满。

    宋妍有些不好意思,抿唇笑了笑,没说话。

    程氏也早就习惯这姑娘话少的性子,继续逗引她道:“你也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

    “便是极有天赋的,没个十年功夫,也追不上我的。十年后的我,也不再是现在的我了。”

    程氏虽没听太明白,可眼前的姑娘说这话时,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似的,尤其是那一双葡萄眼儿,黑亮黑亮的,格外瞩目。

    “哎哟!甚么十年后的你,现在的你,都快把我给绕晕了!我读书少,这些我都不懂得,但我晓得,你是个心里有大主张的,日后这店里你说一便是一,说二便是二,是无论如何,也错不了的!”

    程氏也的确将宋妍的每个建议听了进去,但宋妍也从未越过程氏自作主张过,一直保持着分寸。

    其实,程氏也很喜欢宋妍这么知进退,懂分寸。

    程氏出嫁前帮衬着父亲打理生意,出嫁后又替她那无能的丈夫陈云生收拾过不少烂摊子,形形色色的人,也见了许多。

    能力不群的人往往有些孤高,似阿妍这般卓绝又自谨的,十分少见。

    程氏是真舍不得她走。

    第97章 机遇

    故而,程氏一直在挽留宋妍,不如便在这穗城长久落脚,以度余生。

    可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收到了婉拒。

    宋妍坚执一旦路引与户帖完备之后,即刻登程。

    “莫不是我这儿庙小,留不住你这尊大佛?”程氏与她顽笑。

    “‘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对方含笑,屡屡这般回复。

    每逢此时,程氏总觉得,这姑娘年纪不过双十,眼里却写满了沧桑。

    也因此,每次的劝留,都这般无疾而终。

    程氏不知道的是,宋妍已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留,更不敢与任何人产生太深的羁绊。

    即便她常常思念冯妈妈,常常忍不住想要去找她们,可每一次她都强忍住了。

    即便满大宣都在传说,那个男人如今已跌落谷底,再也没有东山再起之日了。

    她还是不敢。

    往昔日日夜夜的煎熬折磨,已在她心底留下不可磨灭的阴翳

    年末这几日,陈家上下一日忙过一日,年味儿也一日浓似一日。

    男人们督宰祭祀三牲、布置祠堂、贴门神春联女人们准备五果糕粿、香锭纸烛等祭品,开油锅——炸煎堆、油角、蛋散,取个“煎堆碌碌,金银满屋”的吉祥寓意。

    直至吉日,夜幕降临,鞭炮齐鸣,陈云生携妻女拜天公、谢神恩,这一年的忙碌也暂时告一段落。

    当然,这场祭祀,宋妍一个外来客人,是不便参加的。

    年三十的年夜饭,作为陈云生名义上的的甥女,她是坐在程氏身旁,一起吃的。

    白切鸡鸡皮爽脆、鸡肉嫩滑,蘸着调制的葱姜蒜香油,格外鲜甜;烧肉皮脆肉嫩,盆菜汤汁浓郁,还有清蒸鲮鱼、白灼虾蟹、发菜猪手

    许是觉得宋妍太过拘谨,一直在给她夹菜。

    宋妍也不好拒绝,只好埋头“苦”吃。

    结果宋妍吃撑了。

    宋妍这头暗戳戳小口喝着普洱解腻,那头便见庆娘与程氏夫妇说着吉利话,讨利是:

    “要乜有乜,笑口常开,恭喜发财,利是逗来!”

    庆娘慢吞吞说完了,两只小短手摊开来,笑灿灿朝程氏两口鞠躬,可爱极了。

    宋妍在旁看得嘴角不住上扬。

    “乖啦乖啦!”陈云生、程氏先后给了利是,庆娘咯咯笑着扑在了程氏怀里。

    “待会上街‘卖懒’,也要乖,不要乱跑”程氏将庆娘紧紧搂着,与她仔细叮嘱。

    宋妍想,庆娘走丢一次又失而复得,程氏应也十分介怀此事。

    庆娘乖巧应是。

    茶过两道,又闲话一阵,宋妍听得外边儿一阵孩童唱闹声儿,由远及近,歌谣唱词也愈渐清晰:

    “卖懒~卖懒~卖到年卅晚~过咗年就大个崽~唔好再学懒啰~静静话你知~努力读书点会迟?发奋图强为大志~八十都未迟”

    庆娘听着听着也跟着唱起来,一下就要扭身出去,程氏忙将小家伙圈住。

    “阿妈说的话你可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快些阿妈,要赶不上啦~”庆娘稚嫩的声儿里满是期待与着急。

    程氏嘴里依旧不停碎碎念,一边儿给庆娘穿上她新做的虎头鞋,又着人取了红鸡蛋来,塞在庆娘衣服袋儿里,最后点燃一只线香。

    庆娘一手拉住程氏的衣角,另一只手伸手垫脚去够,嘴里撒娇一叠声唤:“阿妈~”

    程氏哪里经得住她这般磨?

    只能将线香给了庆娘。

    “谢谢阿妈!”

    话未尽,人早已跑出了门去。

    “慢点儿!仔细摔着!”

    程氏一壁追在后面叮嘱,一壁狠狠用手拍了犹自傻笑的陈云生一下,“还不去跟着!再丢了,你也别家来了!”

    陈云生这才回神过来,一溜烟也跟了出去,嘴里还在告饶:“丢不了!丢不了!娘子莫生气!莫生气!笑口常开”

    陈云生的声音,夹着街巷里的参差不齐的稚嫩童谣声,渐渐被左邻右舍的炮竹声覆盖。

    宋妍跟着程氏回到了后院儿,围炉闲话。

    未曾想到,说着说着,程氏竟打发了下人出去,与她说起了正事来:

    “阿妍,明人不说暗话,我与你直言罢,你的路引和户帖,年前其实已经办妥了。”

    宋妍其实也猜到了三二分,只是不好挑明了去催。

    毕竟她是求人办事。

    “没与你讲,只因你真的对我的脾性,我是真的中意你,可你去意坚决。”

    说至此,程氏暗自叹了口气,“我也不再劝你了。只是,阿妍,你走之前,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你能否同意?”

    “多谢姐姐看重。姐姐有话,但说无妨。”

    闻言,程氏也便开门见山了:“我想让你开春与我去一趟江南。”

    宋妍愣了愣。

    这倒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又听程氏娓娓道来其中缘由:

    “我家甚么光景,想必你也略知一二的。我自嫁给我家那口子,好日子没过上几天,心倒是都快操碎了。生意上的事儿大大小小的基本也都是我在帮衬,说句难听些的话,没了我,他陈老板甚么都不是。”

    “结果呢,去年我不过是小产坐个月子,就一个没盯着,他转背便被人骗了个底儿掉,连我的嫁妆,也赔了大半进去。”

    这些宋妍也只是从庞妈——程氏的奶妈口里,知道个大概,竟没想到个内里还有这些心酸。

    程氏此刻讲来这些往事时,却也没有自怨自艾,很平静,但也看出她眼里有几分不甘。

    “做生意嘛,大起大落也是有的,如今再去过多计较也于事无补,钱没了再挣就是了。没成想,这机会这么快便送至我眼跟前儿来了。”

    宋妍凝神静听。

    “市舶司里有我们相识的好友,递来的消息:开春之后,禁海令便马上解了,这穗城,便是大宣对外唯一的通商口岸。”

    宋妍愣住。

    禁海令持续十余年,现今开关大宣国库缺钱了?

    宋妍按下心中诸多猜测,又听程氏与她道:

    “我程家在穗城也算是有些家私,如今从燕京回迁来此,也多是为着此桩大事。现下,我已说动家父出资合本,只待开春北上江南,运丝绸,出远洋,做成这笔买卖。”

    程氏说完,一双眼直看着宋妍。

    宋妍也有了两分底儿:“姐姐莫不是想让我陪您去挑选货品?”

    “确实尚缺一个慧眼识珠的。”程氏含笑颔首:“但还有一点,更是非你不可。”

    “敢问是何事?”

    “三月里,苏州有一场锦市,彼时荟萃五湖四海精绝绣品,全大宣数得上号的绸商绣庄都会参加,我们两家绣庄自然也不例外。若是妹妹能助我拔得头筹,将我绣庄的名头响亮地打出去,对日后海外贸易必定大有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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