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是舍不得庆娘。

    程氏早在年前,便将庆娘来年的所有贴身衣物——肚兜、开裆裤、袄衫、裈裤、足衣、鞋靴都亲手缝制得停停妥妥。

    绣之前与她特意讨的新巧花样子,绣之后还给她“炫耀”般看过,用料舒适,针脚密实。

    至于陈云生的,宋妍恁是一件都没见着程氏亲自动手过。

    这次远行,庆娘也被留给程老爷照看。

    陈云生说是帮着对接船商、镖局,打点牙行、督饷馆、市舶司、税馆官吏,核对货物等一应庶务,实际上这些都由程老大话事,陈云生只是打个酱油。

    这般说辞,不过是全了陈云生的面子罢了。

    及至陈云生的身影已化作一个芝麻白点儿时,程氏方携着宋妍,回至船舱里。

    船上无甚消遣方式,闲时,男人无非聚众吃酒、赌钱,女人无非干些织网、腌酱菜、缝补等细杂琐事,顺便闲侃

    不过这艘船上,也没几个女人。

    许是见宋妍绣完了锦市要用的《倦绣图》,程氏便时不时拉着宋妍,以及好容易凑来的两个媳妇,打叶子戏。

    “我不会玩。”宋妍初次婉拒。

    她其实不喜欢一切博戏。

    岂料刚想下针,便被程氏劈手夺了针去。

    程氏笑她:“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都不见你歇一日的,这么迂着脑子都要锈了,还有个甚么灵光生出来!”

    她总是那么会劝人。

    分明是她自己个儿闲得发慌,凑不够人来消遣。

    宋妍笑了笑,到底没拂她的意,同她们坐了一桌,程氏讲了一遍玩儿法,宋妍跟着她们玩了三两圈,也渐渐上手了。

    就这般,平日里宋妍白日动针,晚间与程氏聊会天,三五不时打半日叶子戏。

    总的来说,宋妍的旅途是愉快的。

    可就在某个风平浪静的上午,去沿途市镇上采买船上补给物资的伙计,带回来一个喜讯。

    这个喜讯,对宋妍而言,却是一个噩耗——

    定北侯爷于上月二八,率精锐三千,于流沙隘设伏制敌,夺回了天阙关,乘胜逐北

    如斯风驰电掣,世人无一不惊,无一不叹。

    宋妍亦惊,惊恐的惊。

    自从得知这一捷报,她一连好几日都没睡着觉,夜里紧裹两床被子都浑身发冷。

    眼见着她脸色一日差似一日,心细如发的程氏怎会毫无所察?

    “阿妍,你可是有甚么心事?”

    宋妍对此,只能以晕船为由,笑着敷衍。

    程氏也不是个傻的,对方不愿说出实情,她也只能笼统安慰:“再难的事,也没过不去的坎儿。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直与我说便是。”

    程氏话说得糙,却十足诚心。

    宋妍自是感铭五内,却也知有的事旁人能帮,有的事只能自己抗。

    她不能再牵连一个人。

    宋妍就这样整宿整宿地辗转反侧,蓦地,在某个黎明,乱麻似的思绪豁然开朗。

    卫琛回不来了。

    他以往也在司狱司刑讯那些朝廷高官,杨家父子那样的二品大员不也在他手里一夜血洗当场?

    为何独独到了许侍郎这儿,就不行了?

    况,许文远买凶杀人,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便是被他杀了,也是死有余辜。

    他却因这事儿被拉下马来。

    为何?

    皇帝容不下他了。

    现在他好容易到了西北,犹如蛟龙入海,岂肯再次回燕京做那阶下囚?

    以他的性子,是万万忍不了再屈于人下了。他若再要回到中原,只能东伐。

    可这天下,哪里是这么好打的?

    真到那时,他哪里还有心力分来找她?

    真到那时,整个大宣都乱了,路引户帖查管必定松懈许多,她再扮作流民,哪里去不得?

    想通了这些,前路忽然明朗,宋妍也终于放下了,久违地做了一个好梦。

    第100章 争锋

    一晃眼,月余过去,程家并其他几家商号组成的船队,抵达苏州。

    阳春三月,风光大好。

    刚下船,便有程家在苏州分店的马掌柜并火家接应,一应行李打点完备,坐着马车到了程家以前置的旧寨,稍作歇整,便已到了饭点儿。

    晚饭被马掌柜安排至当地有名的酒楼——鹤鸣楼。

    松鼠鳜鱼、清炒虾仁、响油鳝糊、蟹粉豆腐、莼菜银鱼羹

    都是宋妍喜欢菜,虽在燕京也吃了不少,可到了苏州地界吃,味道终究更胜许多。

    也不知是因当地食材更新鲜、做法更地道,还是她如今的光景变好了,跟着心境也畅快了,吃饭也更有滋味了。

    “三小姐,盛泽顾家的那批货”马掌柜一脸愁容,“我们的人还在交涉,但顾老板始终不松口恐怕”

    马掌柜打心底里是怕这位程三小姐的。

    三小姐出阁之前,有那不开眼的曾见她不过一介女流,又欺她年幼,阳奉阴违,欺下瞒上,最终被三小姐收拾得心服口服,立了规矩。自那之后,程家上下没一个敢轻看她。

    彼时她不过十六岁。

    便是嫁去陈家之后,三小姐也是将婆家那烂摊子做活过来,五年间,陈家生意风生水起。

    一想到这些,马掌柜哪里敢跟这位姑奶奶打马虎眼?

    事情办得不漂亮,也只能实打实说了。

    马掌柜已然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哪知,骂他的不是三小姐,却是二少爷。

    程逢春皱眉,不满道:“这事儿都拖了多久了?往年一直都是从顾家入的货,今年照顾他家生意,多订了这许多,怎么反而就不成了?马掌柜,你也是我程家做了快三十年的老人的,怎会连这点小事儿都办不好?”

    马掌柜擦了擦头上的汉,半是诉苦,半是解释:“便是因为订得太多,顾家的人说,他们没有这么多织机与人力,织不出我们需要的增货”

    “这又是胡扯!”程逢春怒道:“他盛泽顾家是江南数一数二的绸号,这货他吃不下,江南哪里还有能吃下的?”

    “这这”

    马掌柜一时词穷,窘迫不已之际,却闻三小姐笑道:

    “马叔你们已尽力了,我都知道。这段时日去看货,你们也都辛苦了,今日这杯酒,权当是我敬马叔您的,改日我再另治一席,犒劳手下的火家们。”

    马掌柜听这话,半是吃惊,半是感怀,忙从座头立起身来,“三小姐您言重了”

    让了两让,乐呵呵地受了,又满斟一杯回敬了程氏。

    一派和乐融融。

    宋妍默默在一旁吃t着看着,好似也有些明白,为何程老爷会愿意顶着世俗异样的审判眼光,将这笔生意交由程氏全权打理了。

    吃完了饭,出了酒店门,等马车的间隙,便听程逢春半谑半讽刺儿了一句:“还是三妹会邀买人心,几句漂亮话一说,唱出好个红脸,教马掌柜日后为你马首是瞻。”

    程氏仿若不曾听出程二的讽意,笑回:“多谢二哥夸赞。”

    程二碰了这么个软钉子,心底更不得意了,黑了脸,沉了声:“你们女人也只会说这些个好听话,不敢得罪人,不逼一逼他们这些懒肉滑头,收不上货来,届时有你哭鼻子的时候!”

    “货,我是一定会收上来的,”程氏依旧笑容可掬,似在宽慰自家哥哥:“不必二哥劳神费心。”

    “哼,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程逢春甩袖而去。

    “二哥他就这个性子,我回去多劝劝他,三姐莫要放在心上。”程四程逢砚温声劝和。

    “我甚么时候说过我会放心上?四弟,你还是收声的好。”

    程玉莲略冷的话声刚落,马车也驾来了。

    她一眼也没看程逢砚,上了车,令车夫催车而去。

    与程玉莲同坐一辆马车回去的宋妍,不由好奇问她:“原来的货入不得手了,是要再换一家么?”

    刚刚席上也未曾听她提起后招。

    程玉莲摇了摇头,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下:“这货不是入不得手,这货呀,是专候着我来入手呢。”

    宋妍听得云里雾里。不过很快,她便晓得程玉莲的话是何意思了。

    翌日一大早,一张邀帖便送往程宅来。

    是岭南会馆发来的。

    岭南会馆坐落于苏州山塘街,主要用于同乡商人聚会、祭祀、存货等等,自建成至今已有百年历史。

    “会馆厨下的师傅手艺十分了得,想不想陪我去搓一顿?”

    宋妍其实对商事没多大兴趣。

    她没甚么经商头脑。

    这一点,在上辈子的时候,宋妍便已完全认清了。

    但是,出来嘛不就是要多见见世面,也本着多与程玉莲习学习学的心态,宋妍便也跟着去了。

    她才不是馋那会馆里的饭菜呢。

    嗯。

    定是这样的。

    四日后,岭南会馆。

    宋妍没想到,程玉莲说带她去吃饭,就真的踩着饭点儿去的。

    “四弟,希望你还记得,出门时阿爸是如何叮嘱你的。”

    几人刚下马车,便闻程玉莲与程逢砚不冷不热地这么提醒了一句。

    “三姐放心,阿爸的话,我一句也不曾忘呢。此行出门,都听三姐您的。”

    宋妍一时疑惑。

    程家老四程逢砚,在她眼里,是个极为低调、默默做事的人。

    往次程老二如何与程玉莲冷嘲热讽泼冷水,都不见程逢砚拨火一句。

    可程玉莲这番“提点”,让宋妍感觉到,程玉莲虽不喜程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市言情相关阅读More+

锁春深

姚知微

锁春深笔趣阁

姚知微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