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点头称是。

    李嬷嬷挪步面着客席,转而又道:“不过嘛,这五姑娘说的也不无道理。若真是有刁仆惑主,也的确是一分也容不得的。”

    宋妍闻此言,心跌到了谷底。

    原以为,将她与一串糖葫芦作比,将此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就揭过去了。

    可再听这后话竟是要拿她作筏子给旁人看,传出侯府治下严厉、教幼有方的名声去?

    宋妍想分辨,可嘴上像是坠了块沉沉的石头。她如今说的话,有没有道理,已经不重要了。

    李嬷嬷,不,是侯府,需要的不过是个给卫昭铺路的垫脚石罢了。

    再次置于身不由己的深深无力感中,一股强烈的疲惫与厌倦涌上心头。

    宋妍真的一刻也不想待在这是非地了

    眼见卫昭面带不满,要出口反驳,怎料李嬷嬷话锋一转:

    “依我看,就好好考考这个丫头。若真是那真金不怕火炼的,倒也没辜负六姑娘的一番赏识。若是个半瓶子晃荡的,那便打发了出去,好为那些有本事的腾腾位置。”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厢,秦如松出了格子门,由个婆子引着,穿廊步阶,行至东楼来。

    厅中宾朋满座,看戏博弈,吃酒行令,自是一派热闹。

    “四爷!”

    秦如松收回环顾的视线,侧首一看,是个有些眼熟的小子。

    小子朝他恭恭敬敬的打了个揖,“小的旺儿给您拜年了,侯爷此刻在拂云阁等您。”

    秦如松颔首,遂随着旺儿,从戏楼内的飞廊穿至西侧。出了隔扇门,只见一道爬山廊倚山而上,廊道尽头隐现一座飞阁。

    一入门,便嗅得一丝酒香。

    秦如松打了个躬,半赞半谑道:“侯爷好兴致!竟独自在这里闲饮!”

    卫琛淡然一笑,“众饮太嘈闹,自斟太寂寥,故而才特特寻了正卿你来,对酌同醉。”

    秦如松从善如流地在客席盘膝坐下,“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卫琛捧壶,给西席的秦如松斟了一杯温酒,七分满。

    后才持壶自斟,举杯,“先饮一杯祛祛寒。”

    秦如松亦举杯,尔后,一饮而尽:“好酒!这莫不就是‘太禧白’?”

    卫琛抿唇笑了笑,不语。

    旁边侍立的听泉已是苦了一张脸,从怀里掏了银子来,摇头将银子拍在了案上,叹息:“四爷好厉害的一张嘴,这绝品内法酒都瞒不过您!”

    “你四爷是经年走南闯北惯了的,什么样的酒不曾喝过?”

    秦如松闻此,了然一笑,“不过是浑猜的,也值当你们拿来作赌。”

    卫琛道:“倒也不必替他心疼,他还有个翻胜的机会。”

    “哦?怎么说?”

    “我与听泉还有一局,若是听泉赢了,我还得三倍奉还给他。”

    秦如松问:“又以何作赌?”

    “自然还是你。”

    秦如松心中已明了:“莫不是,晦之知我心中存有何问?”

    “自是知道。”卫琛略略收了笑意,“不若我二人同写出来,如何?”

    秦如松点了点头:“如此方好。”

    二人都默契地以玉杯中的酒作墨,在身前的紫檀案上,一笔一划各自写出相同的一个字来:

    “薛”。

    江南薛家,皇商巨贾,一朝倾覆,谁继其后?

    连日来笼罩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秦如松不经朗声一笑:

    “知我者,莫若晦之!”

    二人又痛饮一杯。

    倏尔,一阵喧闹吵嚷之声从正楼的方向隐约传来。

    卫琛皱了皱眉。

    听泉会意,转身掠出了房门,探问详细。

    来定北侯府拜贺的女眷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今日还能额外看出好戏。

    “嬷嬷您说笑了,”卫琬幽幽道:“正月里忌动针的,怎好让这奴才破了忌讳?”

    李嬷嬷笑着摆手说道:“考验女红哪里就只能动针了!只要老太太点个头,全交给我老婆子就成了!”

    严氏细细捻弄着手中的珊瑚念珠,尔后,点头作允。

    随即,李嬷嬷吩咐自己的丫鬟取来了一件玉色四合如意纹比甲来,笑对众人展示道:

    “这是我锦绣坊新出的样式,便用这件衣裳试她一试,让她说出其中用到的所有工艺、针法,如何?”

    卫琬挑眼细看了那比甲,乍观只道寻常,可细审之下,那眉子上的花卉纹路隐现光华,倒是很有几分巧心。

    心动之余,转而又想:这瑞雪虽养在明存堂里,可大伯娘素来静心礼佛,尚简戒奢的。这丫头也定是摸不到这些时新衣饰的

    “嬷嬷的主意极妙。”卫琬点了点头,后又眉头轻蹙,“可常言道:不登高山,不显平地。不若再挑个那绣艺精湛的,一同考验,也好明白地分个高下来。”

    李嬷嬷心底暗叹这卫家五姑娘心思太重太细,生怕她老婆子偏私不公,才想出这么个法子。

    “这得问问老太太的意思了。”

    严氏依旧同意,李嬷嬷也不推人出来,径去寻侯府针线房的掌家娘子来。

    卫琬终无话说了。

    “我便按做这成衣的工序,一人问你们一项,你们便各凭本事罢。”

    宋妍与身旁的吴娘子皆应诺。

    李嬷嬷却没有立时便发问,反而各给了二人各自一盏茶的功夫,勘度新衣。

    宋妍轻轻提起衣领,向外走了几步,迎着天光仔细观摩之际,又不禁由衷称赞制这件成衣之人,用心之巧妙,技艺之纯湛。

    宋妍一双水灵灵的眸子紧紧附在这方寸衣料上,外人看来,全是一副痴迷样。

    直至时辰到,衣服被收了上去时,宋妍还有几分恋恋不舍。

    “贪恋外物,臭不可闻。”卫琬如是评价。

    可宋妍的脑子里全是刚刚所见所忆所思,故而一字未闻。

    李嬷嬷第一个问题,先问的吴娘子:“这料子是什么料子?”

    吴娘子即答:“是花罗。”

    “你姑娘也一样?”李嬷嬷转而问宋妍。

    宋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花罗,但不是普通的花罗。”

    “哦?有何特别之处?”

    “这是四经绞罗。”

    李嬷嬷不禁侧首看了宋妍一眼,眼中有几分意外,后又有几分了然。

    客座里不知是谁讶然一叹:“此织法不是已失传数年了么?”

    李嬷嬷回身笑应:“确是近乎失传,我们也是访遍江南大大小小的t织造坊,方勉强重现昔日一二旧品。”

    一语毕,众多贵太太看这匹罗裳的眼神都炙热了两分。

    这怕是在宫里也都没有的珍品。

    宋妍心想,这李嬷嬷真会做生意,借着这个机会便将自己铺子里的新品响亮的名声打了出去。

    李嬷嬷既是有这般私心,宋妍也不妨做一个顺水人情:

    “这件比甲与一般的罗裳相比,花样更精美,且质地比之更轻透薄软。这么一件比甲,恐怕没有数月,织娘是织不出来的。”

    四经绞罗绞经工艺独特复杂,只能手工织造,做不到机织。

    李嬷嬷点了点头:“姑娘好眼力。”

    宋妍福身谦受。

    至此,两位试者的水平高下立见。

    吴娘子脸上有些挂不住,眼中已萌生退意。

    可偏偏诸位看客都起了兴头:

    “单是料子都是如此不凡,想必此衣其他地方也独具匠心,快些与我们道一道。”

    李嬷嬷笑了笑,将问题抛回给了宋妍二人:“俗话说得好,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我老婆子说得多了,恐有卖弄的嫌疑便还是让这二位侯府的娘子来帮帮我罢。”

    明明是作谦词,可李嬷嬷谈笑自若,整个人身上有一种融入骨子里的自信,宋妍不由心生仰慕。

    什么时候,自己能似李嬷嬷一般,开一家自己的绣庄,就很好很好了

    来不及多想,宋妍便又开始回答一个又一个的问题:

    “四开裾处用的是什么裁剪法?”

    “腋下的衬布与衣身用的什么针法缝合?”

    “袖口用的什么技法作缘饰?”

    一条条一道道地,宋妍与吴娘子轮着回答上来,至谈及衣领眉子处时,吴娘子虽没再有什么大的错漏,可已是满头大汗了。

    反观宋妍,依旧是游刃有余的模样。

    而观看这场闹剧的诸位女眷,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好奇地,打量这位模样姣好的小婢子。

    年纪不过豆蔻,竟真将一个针线房的掌事比了下去?

    真真是稀奇。

    若自己府里有这么一位奴才该多好?定是能给自己长长脸儿的。

    就是容貌出挑了些

    “这最后一道题目,二位娘子应是都已猜中了。”李嬷嬷缓缓道:“这比甲眉子上的花卉纹饰,是如何制出的?”

    刚好又轮到吴娘子先答。

    吴娘子用袖口擦了擦头上的汗,犹豫着,慢慢说道:“花蕊用的打籽绣,花梗用的辫绣”

    如此如此,说至最后,声音已小如蚊蚋:“花瓣花瓣是”吴娘子眉头紧皱:“是用的平金绣罢”

    吴娘子答毕,双肩微塌,低头似是沉思。

    吴娘子的一举一动,皆落在宋妍的眼里。

    花瓣是用的影金绣,才会有光影交错的层次感。这是平金绣难以实现的效果。

    可当李嬷嬷侧身问向宋妍有无勘误补充时,宋妍犹豫了。

    初时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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