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循着气候来回过千百次,不知道第几回仰望过天空,有羽毛落下,或许又没有,但在那个瞬间,她就会突然领悟到飞行的自由。

    白泽宫视为浪费时间的自由。

    辛以蕊不适合白泽宫,她在望青最轻快的通天梯中,浪费它,浪费自己。

    “……辛家以为,她们能靠以蕊翻身,重获尊荣。于是她们逼她,勒令她强留在白泽宫,白泽宫也舍不得这么天赋异禀的好苗子,一心培养她。”梁今是说。

    梁今是看过很多书。

    在养济院中当一个孤儿,书籍是她唯一能商讨的对象,她们讨论鸟为何飞翔,自由对它是否有意义。如果是她呢,她要怎样才能飞起来,要怎样才能贴着蓝天而不是养济院发霉的床板。

    书说,多看多学,然后推自己下悬崖。

    于是梁今成了使徒,到战场上厮杀。

    现在的她已经长出翅膀,能够飞翔,但还不够自由。不过没关系,战争结束后,她就能全无顾忌地属于天空。

    当她向下俯瞰,会瞧见蓝的海,而不是红的血。

    而辛以蕊不是飞鸟,她是鱼。飞鸟会靠恒心填平沧海,而鱼属于沧海。

    偏偏这个世界太狭窄,蝉见过人的眼泪,于是去质问鱼,你为何不哭呢?你自私地将望见瑞雪的愿景忘记了吗?

    时间过去太久,梁今也快忘了,那时候的辛以蕊是从一开始就对家族期待无力负累的吗?那条鱼是一开始就不期待为夏虫语冰的吗?

    或许最初时不是,但鱼在水中游,它本就流不出眼泪。

    可她还是哭了。

    没人看见她的眼泪,只当那是看见彩虹的前兆。可从海中来的雨并不咸苦,而眼泪就是这个味道,证据确凿。

    梁今是对她的困境无能为力,也急于成为飞鸟。

    于是在那潭死水中,飞鸟跌跌撞撞地扬起翅膀,一条鱼溺亡了。她向下俯瞰时,那滴眼泪飞快翻涌成又一片死水,淹没了她半个灵魂。

    “……就这样,她丢下我了。”

    湿布终于擦净石碑,露出名姓上的前缀——吾友。

    梁今是打量着她,自言自语似的说:“其实我一直在想,给她换一个墓碑吧,这一块太自私了。可家族不要她,我又有什么名分来绑着她?”

    视野中忽然白了一块,柔软干燥的存在按上脸颊,梁今才后知后觉自己在哭。

    祁乐仪踮着脚,伸出小手,像她擦拭墓碑一样,认真擦拭她的脸。

    末了,那孩子收回手帕,眼中带着不符合年龄的平静,她说:“那她很坏了。”

    梁今是说:“不坏,她只是很累。”

    “你不怪她了吗?”

    “我没能救她,哪来的资格原谅她?”

    祁乐仪静静看着她,又看向墓碑,说道:“等我死了,希望也有人对我这么说。”

    容英小声道:“那你得死成什么样啊?”

    祁乐仪说:“这都是不好说的事。”

    梁今是破涕为笑,用力揽着两个小孩贴:“多大的年纪,就聊起死来了。”

    “……这就更不好说了。”

    ……

    战争的动员总是很热火朝天。军队整装待发,前脚刚刚奔赴战场,空下来的军校就又送进来一批人。

    有些是怀着恢宏心愿来的,自己出人头地,家庭鸡犬升天,和为占地极广的和平。有些是被推着哄着来的,那些人说:你以为进去了就会死吗?轮不到你。王军成材晚,你得练上几年哩,趁着几年给家里换点补贴……

    数不清的人唾沫横飞地议论着忧虑、目标、愿景,比前线的士兵还了解局势、战斗和抚恤金。

    当然也有回来休假养伤的士兵,但几乎所有人都不会听取她们的看法。

    杨七娘忍着不耐烦,挥别了热情到满面红光的邻居,一转头就翻起白眼。原本她很高兴自己得到休假机会,但现在,她有些不高兴了。

    不过幸运的是,定安军军风之优良让她不必在大街上走着突然就被老军官上司叫住,表演一番敬礼踏步的功夫。

    即使她自己就是个中层军官,也有如此对待下层军官和士兵们的权力,但她不屑于使用,也为那想象中的刁蛮上司庆幸其不存在,否则她一定不会劝谏自己的拳头。

    邻居已经足够让她厌烦,虚空的上司又让她暴躁,于是当杨七娘走进家中,这个人口浩荡的家庭瞬间点燃了她的理智。

    蒲扇似的大手拨开猫憎狗嫌的小孩,把她们猎奇的目光也拨开。桌边围坐一圈仰望她的亲戚,座位分出三六九等,鱼头朝向讲究的尊崇礼仪,家主矜持而桀骜。杨七娘索性扔下一袋厚实的钱币,转身就走。

    难说是打赏还是打发,总之她走了。

    身后在尴尬的安静后传来谩骂与奚落嘲笑,杨七娘就隔着墙踹了踹家主的脸,让整间屋子知道顶梁柱的心情。

    ……那是一片乖顺的安静,代价是家主面色铁青。

    她走出几里,烦躁地呼出一口气,靠在酒楼的门柱上,小二不敢向这位怒气正盛的军娘子推销,轻手轻脚地挪走了。

    有人敢搭话。她说:“又和家里吵架了?”

    杨七娘的怒气下降了些,她说:“冤枉。我只踹了一脚。”

    “……你姨母?”那人问。

    “的墙壁。”杨七娘说。

    那人乐不可支,招呼她进酒楼:“走吧,我们去吃一顿。”

    “你请?”

    “你请。”

    “那不吃了。”

    “你笑一个就行。”那人说,“我付钱。”

    杨七娘还没吃上,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对我这么好?”

    “那可是救命之恩。没有你当初拉我那一把,我刚上战场就被捅死了。”她把菜单递过去,笑道,“点吧,别浪费就行。”

    杨七娘点了菜,问她:“你应该没和家里吵吧?也没踹什么一脚。”

    “恰恰相反。”战友叹道,“没踹,不过吵了。”

    杨七娘吃惊地睁大眼睛:“你舍得同你妹妹吵?”

    “……舍不得,所以更要吵。她闹着要参军,那怎么行。”战友说,“她说什么,我都能去,她凭什么不能去。”

    “她当然不能去。”

    店家开始上菜了。

    “我打了这么多仗,才让她有和我吵架的力气。”

    菜品不多,但每一盘都份量极大,香味也足。

    杨七娘毫不客气地开始吃了,咽下去几口,她就问:“你说,我们到底在打什么?”

    战友说:“和平。”

    “那你怎么拦着人为伟大理想献身?”

    战友也不恼,她轻松地笑起来:“家里有我献身就够了。如果每个人都死在伟大理想之前,谁来给后代讲理想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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