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路伏军都遇到了更多的伏军,君华尚且不知道这点,但她依旧快猜到了。《重生都市必看:春舞阁

    她懊恼地发现,她们被算计了。对于定安将军来说,这次伏击算不得什么,她虽累了伤了,可她依旧是普通人无法逾越的一座高山。

    黑剑不断流过不同人的血,君华气喘吁吁地拄着剑,艰难地睁开眼,搜索可能的敌人。

    没有了。她杀空了这一路的敌军。

    那其他人呢?

    君华握紧了剑柄,双腿乏力,无力地单膝跪地。幸存的士兵连忙扶着她,躲到隐蔽的丛林角落。

    周围的丛林又悉悉索索地跑过一些着甲兵士,眼冒精光地搜山检海。她们不停地跑,屡次惊险地擦肩而过。

    终于,那些搜索的动静都远了。

    君华靠在树下,浑身乏力地闭上眼。

    她几乎不敢去想其他人的结局,连有她带领的队伍都只剩一千,其他人呢?她也不敢去想占城如今的存在。她几乎带出了所有老兵,留连泽与新兵们守城。她们守得住吗?占城是否丢失了呢?又丢失了多少?

    那样的设想太沉重,君华不敢去触碰。

    但她的头脑不允许她放开,她迫切地需要去思考些什么,再站起来去做些什么。

    于是君华想到了祁访枫,她收养的小妹妹。

    她也失陷过,在裘罗战场。那个时候,君华在南苍栾抵挡旭华军,她还不知道小枫丢了。事后,定安将军大为懊悔,她心疼坏了。她的妹妹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高泉被围城,尚有定安军千里驰援,这一回却是小枫一步一个脚印走回来的。

    这一路上,她哭过吗?深陷敌后,友军牺牲无数,她害怕愧疚了吗?她有没有怪自己这个大姐为何远在天边,为何没能像话本里的豪杰一样从天而降救一救她?她怨吗?

    “将军……”有人在喊她。

    那个声音颤抖着,小心翼翼地。

    君华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眼角不断有湿润的热意滚落。她动了动,转头一看,正要呼唤,嗓子却哑得厉害。

    “巧儿。”她沙哑地喊道。

    李巧儿的眼泪瞬间落下来了,她狼狈地擦着,又糊了自己一脸血。士兵笑得发傻,她说:“将军,您没事就好。”

    ……不好。

    她犯了大错,这错误不是她没事就能抵消的。

    君华深吸一口气,肺部却是一阵干涩疼痛,不由得咳嗽起来,面具后溢出猩红,掩不住的伤情。

    “……将军。”李巧儿唤她。

    她们看着她,每张脸都忧心忡忡,每双眼睛都忠心耿耿。

    鬼使神差地,君华想起了连泽的话,她说:望青没有下一个定安将军了。

    ……这也不是她死了就能抵消的。

    她是定安将军,她要救她们。

    “休息一下,收拾收拾,我们回援。”

    ……

    新兵显然是慌张的,她看着城下气势汹汹的兵马,颤抖着问:“夫人,我们怎么办?”

    “守。”连泽说。

    “……守得住吗?”

    “不能守不住。”

    新兵又问她:“那我们要守到什么时候?”

    连泽说:“守到定安将军回来救我们。”

    “她……”新兵的语气有些轻了,她说,“她回来,就能救得了我们吗?”

    连泽笑了。她早就老了,脸上皱纹因她一笑显得分外明显,那只泛起青筋的手握住了石头。

    她说:“从来就没有定安救不下的人。”

    “攻城——!”城下,郭靳喊道。

    战鼓擂起,云梯车滚滚前行,先登勇士爬上去又被石块砸下来。

    周而复始。

    ……

    君华带着仅存的定安军返程。

    她们跋涉了许久,几乎各一阵子就好几支追兵冲上来。君华没一次让士兵们上前,即使她们并不畏死。

    敌军在前,白发剑客握住黑剑,立刻冲了上去。

    辉光是被撕裂出来的,从那把流金的黑剑身上一点点撕裂出来,化作一道弯刀月牙,冲向了旭华军。

    ——她们立即熟练地散开了,但没用。

    站立在山坡上的白发将领再次挥剑,不要命一样撕出一道道斩击。她们散,她就扩大打击范围,誓要除掉所有敌人。【超高人气小说:云然文学

    一个凡人所能设立的最复杂的天罗地网都挡不住她一剑。

    她喘着气,不断地咳血,超负荷地压榨力量,以换取全员存活的胜利。

    硬生生杀退第一批敌军后,君华远远地看了眼众人簇拥的华盖,眼神冰冷。

    不仇琬也看到了她,披甲的君王握紧了佩剑,叹道:“如此勇将,当真可惜。”

    君华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会介意,她转身就走,带着军队继续行军。定安军在前面跑,旭华军就在后面追杀,但这样的追杀往往没有结果。望青人当真有一个不会死、不会败的将军,只要她还站着,还握着剑,大罗金仙来了也越不过她去。

    渐渐地,这些原本在追杀敌人的旭华军畏惧了。

    她们不敢再上前,不敢去面对那把锋利的剑锋。

    重金悬赏、违令者斩……不仇琬用尽了手段才让这支臃肿怯懦的军队得以前进。

    伏击地点距离占城不过急行军半天路程,定安军走不完似的被拖在路上。

    追兵又围上来了。

    “将军!”李巧儿见君华一瘸一拐地出来,立刻担心地扶住她,“不要紧的,她们不敢上来!”

    君华握住黑剑,一众兵士吓疯了。李巧儿为首,她跪下来,抱着君华的腿,又嫌不够,恨不得再生一个脑袋,再生一具身体,好跪着磕几个头,让将军停手。

    “将军,将军!够了,真的足够了!”她哭着,“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您会死的!将军,我们本来就是士兵,将士何惧战死沙场!将军不当如此!”

    那么多人在哭,君华回头望去,几乎要被恍惚的精神模糊了视线。她战斗了太久,以往蔚蓝的眼睛已经失去光亮,一头白鳞发末尾炸开,满是血污。

    她们都在哭,她们如此爱戴她,不惜要自己的死来换她活。

    风吹过,花白的小粒落在她肩头。

    南方的冬日,竟也下雪吗?她们竟已从夏打到冬了吗?

    君华有一瞬间的茫然。

    白雪落满了她的长发,那些圆滚滚的雪粒就像凝集的情绪,从她的记忆中溢出来了,一颗颗地挂在她的发上。

    她伸出手,白雪掉在她掌心。

    鳞片仿佛一堵墙,把所有横冲直撞的沸腾情绪锁在身躯内,几乎要将她的血肉都捣成泥,在鳞片之下哀哀地起伏。她撕下来掌心的鳞片,风雪忽而迅猛,微温的血融化了白雪,化作一滩狼藉的脏水,挑动着她跳动的脉搏,刺痛顺着伤口流向了四肢百骸。

    君华抬起头,刹那间云开见日,她刚才看不清白雪背后的云,现在看不清烈风之上的冬阳。

    末了,她定了定神,看向哭得厉害的定安军,笑着说:“将士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我说了,我不会死。”

    ……也不会败。

    君华看向山坡下方,扫视一周,举起了黑剑。

    ——又一次,辉光撕裂了敌军。

    这注定是一场不寻常的战争,连天时也不大寻常。堪堪入冬,风岑境内竟然下起了雪,这场雪尤其大,几乎要比得上西北。

    定安军缺衣少食,即使有一个不败的剑神,她们也硬生生困在了半途。

    占城就在不远处,她们甚至可以模糊地看见由钟令带领的旭华军正在围攻它。四日不见,这座城已经破败了太多,城下尸骨无数,城墙破损严重,墙头忙着防守的人有不少都衣不蔽体。她们再一次打到了需要平民上场的地步。

    使徒拖住了大妖,没法出来援助她们,也能让凡人还有挣扎的机会。

    可这样的挣扎还能持续多久呢?

    就算是定安将军,她也使不出力气了。

    ……

    无独有偶,这场大雪也困住了不仇琬。她心急,迫切地想要了岱王的命,命军队上山包抄,反而被突如其来的雪困在山中。

    事已至此了,万不能败了!

    望青人忌惮她兵多将广,可当真还有那么多吗?从她登基以来,连年征战,她当真还有足以让望青人忌惮的兵马数量吗?

    ……没有了。

    王城也已十室九空,她强硬地押着氏族上前线,最后搏一回,看天子守不守得住国门。

    篝火噼里啪啦地烧,半死不活地滋滋响。土地也已软和了,热乎乎地鲜血铺天盖地地浇下去,几乎要将它化成沼泽。大雪下了一会,就又冻起来了。它铺了厚厚的一层,就把亡灵封住了。

    踩在雪白的大地上,轻轻往下陷,附骨之疽般的血热混合大雪的冷,隐隐挣扎着一个个痛苦的生命。

    不仇琬战在地上,好像也被大雪冻住了。她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每次跳跃都在向下坠落,直到它和土地融合,与那缕缕残魂化作长河。

    眼睛勉强蓄了滴泪水,血渍和泥泞一起阻拦它滑落,溶开了脸上冻住的伤口,细细密密地疼。

    大地上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有谁在行走。是谁呢?

    不仇琬回头看去。

    她同样一身血痕,铠甲破损,心口空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轻柔地环抱着她。那个怀抱越来越用力,把她的骨头勒得生疼,不仇琬听见了她抽泣的声音,那些热气扑在脖颈上,连同泣音一样转瞬即逝。

    “阿姊……阿姊,此后远行,自当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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