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说明了一切。祁访枫好笑地点了点头,摇摇头笑道:“你呀。”她还是没说话,脸上却无故多了几分笑意。

    “你这回怎么打程耀,当年不仇琬就怎么打她。策孚王城,被她围了足足三个月。人吃粮马吃草,吃空了就开始人吃人。”祁访枫说,“这要是换我,我也得绷不住。”

    “……娘娘!”祁雪青有些委屈地喊她,“何必作此虚设!”

    “你都说了是虚设,怕什么。”娘娘好笑地说,“总,咱们这位老对手被吓怕是情有可原的。可她真没本事吗?不见得。过两天我就让她去中线,正好她和风岑王的臣民是旧相识。”

    祁访枫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关于三条战线的布置,对未来局势的预测,她说得头头是道,分析得条理清晰。她也有足够的心性与手腕去应对突变,所以,一切似乎都如她所说,是不必担忧的。

    祁雪青静静听着,不自觉地笑起来。

    祈熏节已过,天气正在渐渐回温。大抵是年节时候祭祀做得认真,今年的春光当真和煦,熏得人发醉。在这样温暖的春光里,祁雪青也有些想打瞌睡了。

    她眯起眼睛,觉察到身体里微弱的疲倦。

    “不知不觉,都过去这么久了。我当年,就是个贼寇来的。”祁雪青说。

    “是啊,哪会你还叫童雅呢。”祁访枫接了话,随意道。

    “……”

    祁雪青看了她一会,终究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望向院中郁郁葱葱的草木,花影草荫,深而静谧。

    “娘娘,我立这么大个功,能不能求个恩典?”

    祁访枫洗耳恭听,只要不是什么超越底线的过分要求,她都会答应的。

    祁雪青说:“当初我私酿烈酒,您莫要计较了。”

    祁访枫就是一愣,好半天才想起来她说的是什么。裘罗战场失陷敌后,她为了让她睡个好觉拿出来的那壶酒,自己当时确实嘀咕了什么,但那些胡话哪能作数?

    娘娘就说:“怎么,怕有人查了你,来找我翻旧账弹劾你?好了好了,我不计较,当然不计较。你可是我的大功臣。想喝就喝吧,只是养伤的时候不许喝!若木刚送我几坛子,说是好酒,我也喝不来,都给你了。”

    祁雪青笑着说:“谢主隆恩。”

    ……

    武安侯带着几箱子美酒回了府。

    她完全没管医官如何劝,也不听侍从哄,连娘娘的叮嘱也抛在脑后,开了酒坛子就开始喝。边喝边笑,似乎开心得不得了。

    怎么会不开心呢?众人想。她立了这样的功劳,又受了重伤,娘娘自然怜惜她。她又是一路走来的老人,如今生了个女儿也极得主君宠爱,功勋赫赫,功勋赫赫!

    那酒当真是极好的,辣却不呛,暖融融地滚进胃里,不出半晌就让人飘飘然地醺醉。

    府中众人见劝不动,也只好随她去,随时温着醒酒汤。

    “……小子,你得接替我的位置。”祁雪青靠在躺椅上,慵懒地闭上眼,嗓音沙哑。那双凌厉的眼睛被挡上,眉目间那股难敌时光的暮气就显现出来了。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有些苍老。

    但绝对不是因为战争。祁乐仪想。

    战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可她好像就是那样一个人,一架机器,从不因战争怯懦。那些老兵们都有的恐惧阴影,她都看不见。

    岱王哭,大将军哭,整个望青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哭。哭那些死去的生命,不拘是同袍还是敌军。

    要是不打仗就好了。要是天下太平,众生安居乐业就好了。

    每到这个时候,祁乐仪就能看见祁雪青就安静尴尬地缩在角落。她不出声,因为说不出怜悯的话语,不出面,因为哭不出眼泪。

    她谁也没法共情,哭不出来,哀不起来,格外的格格不入。

    祁雪青的皮肉不是软的,骨头不是脆的,整个是一具铁铸的器械。桐油和猛火油润滑她的齿轮,烽火淬炼她的骨架,箭矢是她的发,刀刃马槊是她的手脚。

    她的心是熔炉,体内也仅有这颗熔炉之心。

    她就是能在血与火构筑从惨剧中收获快意。如此贪婪自私,又那般贪生怕死,偏偏又狂热地往战场钻。

    祁乐仪时常会想,倘若她没有这样的敏锐与勇力,没有在战争中如鱼得水的强大,她还会热衷于此吗?

    答案是没有答案。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那些残暴冷酷的智慧、悍勇强大的本质正好构成她灵魂的底色。

    这具战争器械拍了拍祁乐仪的肩膀,兴致高昂地说:“你这条命,是娘娘给的!”

    祁乐仪深深地保持了恭敬的姿态。

    她又开始说那些话了。

    千里逃亡,林中食子,望青国主在当年如何痛哭责骂,又关怀备至地护着她长大。以及故事中被隐去的,本也无法得知更多的她素未谋面的,死去的姐妹兄弟。

    她说,你要代替我,为娘娘开疆拓土,保驾护航。就算要割你的肉吃,你也得洒好调料控好火候,细细炮制了才给她吃。

    说到这,祁雪青哈哈大笑。

    她端详着自己的剑,无比惋惜。

    ——我当年要割给她吃,她说什么都不肯,还哭得稀里哗啦,可怜啊。

    那把剑的寒光一闪而过,祁乐仪悚然一惊。

    她的母亲,将她生下,赋予她血肉身躯,与她最亲密,联结最深刻的人——她抬起有些耷拉的眼皮,把眼角的细纹和疤痕叠在一起,冷漠而满意地看着她。

    “你得为她而活,为她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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