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做过一段时间社团同事,又有生意来往,关系不错,在他看来,学弟比姓袁的好多了。而且沈方知与小今婚约在身,接机是个挑不出错的出门借口。

    出门前特地关注了天气预报,果然温度舒适、惠风和畅——如果过热,顾泽余是不会让陆雪今出来晒太阳的。

    汽车平稳驶出车库,从别墅到机场大概半小时的车程。一路上顾泽余手不停歇地回复邮件,陆雪今低头跟袁英聊天。

    来思:最近按时吃饭没有?

    杜成峰的爆料固然捏造居多,也有几分真凭实据,其中提到袁英阴沉自闭、很少出门,一天几乎只吃一顿速食。陆雪今猜到之前发来的饮食截图多半有一些是捏造的,一问,袁英果然立马交代。

    落英:现在有在按时吃饭了。昨天中午鸡排饭,晚上馄饨,今天早上吃了两个鸡蛋。

    落英:对不起宝宝,让你担心了T T之前不想让你觉得我宅,所以撒谎了。

    陆雪今漫不经心地打字。

    来思:要好好吃饭啊,不然我会担心。

    来思:【拍拍.gif】

    下一刻,收到播报。

    【奉献值+2】

    上90了。

    真轻松,毫无挑战性。

    车上看久了手机头晕,陆雪今偏头打量窗外景色。

    身为首都机场,每天吞吐的人流量巨大,哪怕不是节假日前后出行返航的高峰期,机场仍然人来人往,拥挤的地段甚至摩肩擦踵。顾泽余让陆雪今去咖啡店里坐着等,自己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拿铁转眼端上小桌,咖啡豆苦涩醇香的味道混杂牛奶香气,闻起来十分诱人。陆雪今轻轻抿了一口,就嫌弃地推远了。他不爱喝苦的东西,拿铁尚且难以入口,黑咖更敬而远之。

    不过搭配的毛巾卷清甜不腻、入口即化,微微的果酸恰到好处,还算在水准之上。

    安静低缓的纯音乐中,四面八方的客人几乎一个架势——单耳挂着耳机,手指在笔记本轻薄的键盘上翻飞。陆雪今随性搅拌咖啡的模样,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里消散,歌曲切换的间隙,机场的嘈杂些微入耳。陆雪今还沉浸在旋律的余韵里,用勺子搅动咖啡时,余光边缘,一抹柔和的米白色侵入视野。陆雪今抬眼,顺着笔挺的裤线向上望去……

    他站起来,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好久不见。”

    沈方知伸出双手与他拥抱:“快十年没见了。”

    随着距离贴近,薄款风衣带着室外微凉的潮意轻轻覆上陆雪今的肌肤,呼吸的热度交换,轻柔的暖意抚平了沈方知眼尾的疲惫。

    他适时松手,矜持地退开,离开时身形矮瘦的少年如今已亭亭直立,不动声色也万众瞩目。沈方知想起他从前待在小楼上看向窗外时苍白的脸,顿时有种时光被悄然偷走的慨然。

    “今仔……你长大了。”

    陆雪今闻言轻轻颔首,态度颇为生疏,沈方知垂在身侧的手颤了颤。

    两人婚约在身,少年时代几乎一同长大,陆雪今因身体像雀鸟被困在老宅,只能啾啾地望向窗外时,沈方知日日去看望,游戏卡碟、甜水浓汤,任何新鲜事物一件不落地带到陆雪今面前。按理说,哪怕数年没见,他们也该在重逢时会心一笑,陌生感会快速消退,两颗心热忱地紧贴。

    事实上,聊天框对话寥寥,他们上一次交谈还是陆雪今刚回到C市的时候。

    重逢之际,陆雪今虽然笑意盈盈,温柔亲切,但那笑像蒙了一层细纱般朦胧模糊,并不真切。

    沈方知登机前预想的种种碰面,以及绞尽脑汁想出的诸多话题,哑然地堵塞在胸口,闷闷而不得发出。他一向能言善辩,性格也极为强势,难得感到无措,好在顾泽余一声问候解了围。

    “走吧,去吃饭。”

    “这次回国要待多久?我记得你公司正值二轮引资,怎么突然回国了?”

    沈方知面不改色道:“有些事要回国处理。可能要一两个月。”

    顾泽余面上泛起笑意:“好啊,那可得好好为你接风洗尘。你出国这么多年,国内变化可大了。而且在国外,大概吃得不如意吧,我定了清芳阁,借此机会好好补补。”

    一来二去就说到公司事务上,全程没提及沈方知的家人,沈方知也没表露出回沈家看望长辈的打算。

    他跟沈家关系早就跌落冰点,七年前的出国匆忙而狼狈,前一天刚向陆雪今承诺明天会买来新出的游戏机,第二天就没了音讯——他被沈家扔上飞机,近乎放逐地离开。

    陆雪今仍然记得顾泽余当夜回到家中,同母亲夜谈,面容冷冽地说道:“他们打算让方知就在国外念书,等成人时自己回国。”

    母亲颇为不屑:“沈恩就是个懦夫!丧妻后一蹶不振就算了,竟然迁怒小孩。我要是方眉,当场气活了也要给他几巴掌。”

    又叹息:“可怜的孩子……”

    抬眼瞥见藏在屏风背后偷听的陆雪今,忧愁怜悯之色收敛,猫腰将躲藏不及的小孩搂在怀中。轻轻掂量,怜爱无比地亲吻陆雪今柔软发顶:“我可舍不得把宝宝送出国。”

    听说这十年间,沈恩对他儿子只字不提、毫无关心,反倒是其余有交情的家族多次关照,陆雪今家里最为关切,因此沈方知回国,反倒是他们为他接风洗尘。

    窗外的风景格外陌生,几乎寻不到过去的痕迹。不过沈方知年少时只在假期离开港岛,对C市的记忆浅淡模糊,倒没有物是人非的感慨。

    他脸上挂着散漫不羁的笑意,转动戒圈时,含笑的眼睛上移,自车内后视镜抓住陆雪今。对方唇角弧度自然上扬,未语也笑,沐浴在晨光中,睫毛仿佛闪烁金光,与柔顺靓丽的金发交相辉映,那双湖蓝的眼眸安静而澄澈,仿佛能抚平所有的焦虑。

    不过,眼神落点长时间不变。这矜贵温雅、贵公子一般的人物显然正偷偷发呆。

    他们本该是最知心的好友,现在却陌生得仿佛第一次认识。

    沈方知深吸一口气,按捺住眉宇间的戾气,移开视线。

    他不由得怀念过去。

    从六岁时初见开始,沈方知就对陆雪今生出无穷无尽的怜爱之心。

    他是个冷心冷肺的人物,毫无孩童天真丰沛的情感,大概是被沈家终年阴暗沉郁的氛围滋养,哪怕强迫自己面带笑容,也觉得镜中之人目光阴刻,如他那个无能的父亲所说,"是背生反骨的狼相"。

    沈家、顾家、陆家几个盘踞港岛的家族长辈间守望相助,小辈在长到一定年纪后,也被牵引着互相认识。作为这一代里年龄最大的,沈方知在聚会时当仁不让地扮演照顾弟弟妹妹的角色。但他厌恶小孩。愚蠢天真的笑容,突然发作的尖叫,和含糊蠢笨的问题,都让他倍感不耐,尽管他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陆雪今却不一样。

    他太柔弱了,霜白瘦小的脸,仿佛一捧马上融化的雪。在老宅中深居简出,不能直晒阳光,畏怯又渴望地注视玻璃窗外的世界,为了不让家人担心而始终含着淡淡的笑,那么努力却又那么虚弱地活着,如同枝头俏嫩的花苞,还没开放就要承受寒风袭击,摇摇欲坠令人生怜。

    沈方知总是燥郁的心,见到了他忽然就有了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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