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鸿紧赶慢赶,准时下班,提着一袋新鲜食材回到别墅。客厅里非常安静,陆雪今在楼上,但没有嗅到其余哨兵的气息。

    披着人皮、恬不知耻的同类,总会在他靠近陆雪今时跳出来碍眼,用生硬的可怜兮兮的表情吸引陆雪今的注意。

    但此刻他放下袋子,等了等,却没感知到任何污染物的活动,只有楼梯上传来浅浅的脚步声。

    陆雪今扶着扶手慢慢下楼,脸上挂着一种混杂着满足和戏谑的笑容。

    一看到万鸿,那笑容立刻变得轻柔动人。

    对感兴趣的人,陆雪今从不吝啬关切。

    “工作辛苦了,晚餐让钟点工做吧,不然总是你忙前忙后。”

    白塔给每一户向导配备了定期打扫卫生、上门做饭的钟点工,既是减轻向导负担,也是对向导状态的一种定期监测。不过陆雪今家里的家务全被万鸿包下,钟点工根本没有上门的余地。

    听到有人要取代一部分工作,万鸿立刻说:“不用,我今晚要试做新菜。”

    高能量的哨兵就这样白天辛勤工作,晚上回家还能做饭洗碗打扫浇花,陪伴向导入睡后还生龙活虎。

    万鸿放下食材,环顾四周,平静地温:“他人呢?”

    陆雪今刚好走近面前,蓝宝石般的眼睛将万鸿倒映其中,闻言笑意更深,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我玩腻了,所以提前处理掉了。”

    说话过程中,陆雪今始终观察万鸿的表情,期待看到哨兵皱起的眉头,紧绷的面颊,眼底掠过的阴沉,一切负面情绪。

    可万鸿只是“哦”了声。

    “不脏吗?”

    还说:“可以等我回来。”

    意思是他来处理。

    仿佛一个活生生的人消失,被以“腻了”的可笑理由抛弃、处理,只是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A失去生命在他眼里还比不上弄脏陆雪今的手来得严重。

    即便哨兵之间的排斥已经严重到你死我活的程度,但一名同类的消失,再冷漠的人也该有物类其伤的情绪吧。

    没得到想要的反应,陆雪今反而被挑起兴致。

    这个距离能嗅到万鸿没清洁干净的血味和消毒水味,大概刚结束战斗没多久,哨兵脖颈还泛着充血的红,脖子就像一段粗大的树干,青筋遒劲。

    陆雪今伸出手指碰了碰。微凉的指腹点下去,像一场落雪。

    听到A死讯时万鸿反应平平,被陆雪今抚摸脖子,捏住蜷曲的发尾玩弄,他反而身体像木头一样紧绷僵硬。

    陆雪今侧耳贴近他胸膛,哨兵的心脏隆隆闷响。他低低笑着:“作为彻头彻尾的坏人,装得这么无辜,欺骗了这么多人,真是有点良心不安。”

    “那孩子因为能为我排忧解难,那么高兴那么殷勤,像一条围着主人打转的小狗。”提起A,陆雪今声音里起先充满感情,很快却变得冷漠,“可惜名单是假的。那只是我为了游戏编造出的东西而已。”

    陆雪今抬头,在这张天使般纯真无辜的面容上,剔透的蓝眼珠里闪动着毫不掩饰、森冷尖锐的恶意。

    万鸿静静看着他,无所谓地勾了下唇:“好玩不就行了。”

    “如果有一天我被发现,那些从前将我高高捧起的人反过来审判我、唾骂我呢?”

    “都说了,我来处理。”万鸿说道。

    这种不问好坏、不求回报的盲从听起来像个十足的……

    “——狗腿子。”陆雪今用贬低不屑的语气叫道。

    万鸿静了静。

    【奉献值+4】

    【……到100,他爽到了。】

    内心暗爽的哨兵去备菜做饭。

    洞幺提议:【宝,要不要现在离开?】

    窗台上的盆栽郁郁葱葱,在秋季能长得这么好,全靠万鸿贴心照顾。陆雪今只偶尔站在窗前碰碰叶子摸摸花瓣,或者随性地往里浇水,不顾盆栽死活。

    他拿起小剪刀剪下一朵未开的蓓蕾,用手指重重碾开。

    柔嫩的花瓣在纤细白皙的手指间寸寸掉落。

    “再等等,我舍不得离开。”陆雪今无声叹息,“有多久没跟老公这么平静地相处了?”

    洞幺默默道。

    上个世界男主想跟你平静相处,可你毫不客气抛弃人家。

    每个世界最后都要折磨男主,玩弄感情,看不出你有多爱他。

    沈默娶的到底是老婆还是主人?

    身为系统,洞幺弄不懂人类之间的情趣。

    它只是提醒:【最终BOSS提前死亡,小世界撑不了多久,到时候我会直接带你出去。】

    解决掉君主,汹涌的污染物之灾骤然停歇,前一秒还前仆后继、铺天盖地的污染物立时安分,失去了组织,变成一盘散沙,被联邦军队轻而易举地驱逐、灭杀。

    联邦的压力骤然减小,从风声鹤唳的战时状态恢复正常。

    计阳夏是最后一批从前线回到1区的人。此前他遵循神明指令,在边境与污染物作战,几乎舍生忘死,因此哪怕战争结束后修养了一段时间,仍然伤痕累累、状态疲惫。

    体表的伤口还在其次,哨兵皮糙肉厚,配上联邦的医疗,总有痊愈的一天,但精神图景被污染物创伤、透支,却一时难以恢复。

    叙职结束,计阳夏退出办公室。办公区人人雷厉风行,都是正值盛年、前途无限的后辈们,行走间带着不凡的气势和精神。看到他们,计阳夏疲惫感越来越重,有种呼吸都在偷窃青春的错觉。

    压了压帽檐,盖住一半眼睛。还有大堆积压的公务等他处理,计阳夏没有喘息的时间。

    “……计首席。”忽然有人叫他。

    计阳夏一抬头,就对上陆雪今满怀关切的眼睛。

    关怀似温热浓汤,要从双眼里溢出来,瞬间驱散了制服上躁动的冷和寒。

    计阳夏屏住呼吸,极力克制源于本能的欲望,却还是忍不住极尽贪婪地深吸一口气。

    向导独有的气味沉入胸膛,疲惫和痛苦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始终隐痛不断的精神图景也像久逢甘霖的旱地发出欢悦的叫声。

    计阳夏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生硬地寻找话题,企图将短暂的相处时刻拉得更长,更长一些。

    光是看看陆雪今,嗅嗅他的气味,他就满足了。

    看陆雪今来的方向,大概刚给一些议员做完精神疏导——突来的污染物之灾至今摸不清缘由,给边境乃至整个联邦都造成了重大损失。

    群体性精神失常频发,哪怕是被重重守卫着的高层,也出现失控症状。

    这种时刻,他们只信任最忠诚于联邦的向导。

    计阳夏搜肠刮肚,最终干巴巴道:“辛苦你了。”

    “职责所在。”陆雪今微微一笑,道,“还有一段时间才下班,长官,我也给你清一清图景吧。”

    “不用了。”本能快过反应,拒绝脱口而出后计阳夏却微妙地一滞,沉默不言。

    陆雪今说道:“您现在的状态很差,硬撑着不好。”

    光线穿过玻璃,随时间偏斜,昏暗的一侧落在计阳夏身上,陆雪今在光亮的另一侧耐心等待答复。

    因为异变的基因,强人类对自己的死亡一般有所感知。

    计阳夏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和这具疲惫的躯体一样,即将走到尽头。

    在边境线几天几夜,入目尸骸遍野,呼吸都是血沫,连思考的空间都没有,只能僵硬地、麻木地厮杀,下属什么时候倒下都不知道。

    直到现在,计阳夏依然会在某个时刻感到眼前一片血红。

    不间断地迎敌使得大脑没有任何思考空间,对计阳夏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一旦闲下来,散漫的思绪总忍不住游走到一个问题上——神明为何不管污染物造成的伤害。

    离神明越近,越意识到对方的冷漠。它对这片土地的生灵没有丝毫爱意。

    计阳夏不得不怀疑——污染物如此大规模的异常活动,极有可能就是神明暗中操纵。

    越想越是痛苦,不仅仅因为他们的造物者如此冷酷,还因为面对高维存在,人类几乎没有反手之力。

    计阳夏耗尽心力,也找不到救赎之路。

    于是身心交病,他的死期一眼就能望到,黑塔已经开始为他寻觅继任者。

    为了避免受到外力影响,计阳夏一直没接受疏导,光靠人工安慰剂和过滤装置挨过痛苦,忍耐欲望。他的自我克制被一众哨兵视为怪物,但即将抵达生命尽头,计阳夏忽然不想再忍耐,他决定放纵一把。

    就在这时,神明开口道:【不准接受他的疏导。】

    神明的指令总是高高在上,冰冷默然,没有解释,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计阳夏勾了勾唇,决意抛开前半生背负坚守的一切,在临死前向自己隐秘而无望的恋人寻求一个美梦:“好。这次得麻烦你了。”

    毫不夸张的说,这是计阳夏第一次踏入疏导室。他观察眼前的一切,经年累月的工作本能促使他分析疏导室的色彩搭配、摆件设置。

    “进来就放松,别想工作上的事。”似乎看穿他此刻的想法,陆雪今说道。

    计阳夏无奈而疲惫地笑了笑,试图让自己的思维平静下来。

    椅子有一定倾斜的角度,躺下时带着不安定的落空感,计阳夏尽量克制本能反应,直到整个身体陷入柔软椅背,他长舒一口气,才发觉刚才始终是紧绷的。

    “之前有做过疏导吗?”陆雪今就坐在他旁边,近在咫尺的距离,计阳夏甚至能数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计阳夏老实摇头。

    陆雪今诧异地眨了下眼:“居然是第一次么……放轻松,我会小心。”

    计阳夏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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