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笙等到季中行时，已是午后时分。[最火热书籍：清幌阁]
“季大人辛苦，坐下喝杯茶吧。”
季中行才到门口，见到主仆两人已坐进了屋内，微微一皱眉，对着边上的小厮道：“怎么回事，叫你看个门都看不住，干什么吃的。”
小厮紧忙给他打手势：“公主，大人，是公主。”
季中行一愣，惊疑地看向眼前素白平静的面容，快步上前，打量了好一会儿，却迟迟叫不出来。
“季大人，坐吧。”
南笙一脸和气，花楹默默置了张席子过来：“大人请。”
季中行看着她们不疾不徐的模样，才终于信了几分，躬着身子：“敢问阁下可是南笙公主？不知公主屈尊至此，所为何事？”
他不算无礼，但也并无过分伏低的样子，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刚一碰上南笙的双眸，便立即低下头去。
“季大人，桓王吩咐你的事，你可办仔细了？”
季中行微微一惊，低沉着嗓音：“回公主的话，王爷派我前来，是为查清江水毁堤一事，事情的原委下官已经查清楚了，不知公主想问什么？”
南笙放下杯子，静静盯着他：“除了这个，就没有别的？”
“下官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他兀自站在那里，夕阳从他身后落下，落下好大一片阴影在地上。
南笙一面觉得欣慰，一面又知晓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撬开他的嘴。随即拿出一张令牌放在桌上。
“季大人可识得此物。”
这是桓王府特有的象牙令，只有江湛的亲信才能有。
季中行见此，果然神色清明，躬身长长一拜：“下官方才有眼无珠，未能认出公主身份，还望殿下恕罪。”
南笙直截了当问：“有件事我思量不清，还请季大人坦言相告，沈轻尘说毁堤一事是王爷的意思，此事你知道多少？”
季中行一听，神色大变：“他，他当真如此说？小人，阴诡小人，殿下，他······”忽然想到什么，季中行紧忙闭了嘴，担忧地望着她。
“季大人直说就是，无须忌讳。”
季中行垂着眼帘，长叹口气：“公主有所不知，王爷为了救灾，殚精竭虑多日，好不容易召集民众合力抗险，眼见着事情就要落定了，谁知道竟出了这么一桩横事。”
“还请大人说清楚些。”
季中行：“王爷爱民如子，怎会拿百姓的性命开玩笑，这些齐人有一个算一个，不去想着抗险抗灾，救百姓于水火，竟还想在背地里诬陷王爷，为了生出祸乱，不惜搭上那么多人的生命，尽是些猪狗不如的东西······
我们南夏子民的性命，何时变得如此之低贱，任由他们这般胡作非为！真是可悲可叹，上苍不公，我南夏儿郎何以忍受此等屈辱······”
他越说越激愤，眼眶居然开始泛着红。《精选经典文学：易烟文学网》身上是老旧的长袍，若是不开口，谁也看不出他是从皇城来的。
“公主殿下，下官知道你已是小侯爷之妻，可你身为南夏人，万不能任由此等奸佞再如此横行下去呀。我等旧臣虽无冲天之志，可待百姓之心，从始至终都未曾变过。
旧国不复，人心难测，我等唯一能信的，唯有公主和王爷，朝中局势错综复杂，为今之计，还请殿下施以援手，帮帮王爷。”
“我来找你，自是有心相助，我只是不明白，为何这次皇帝突然一改常态，非要把这事交到沈轻尘的手里，是不是他已经······他已经开始怀疑了？”
从前无论出多少事，江湛开了口的东西，皇帝没有不应的。
面对朝中的局势，皇帝亦是频频放下姿态，坚持与江湛站在一处，但这次却为何显得如此小心翼翼，反倒叫人生疑。
“这······这······”
季中行举棋不定。
这公主行事蹊跷，挑中了沈轻尘这样的夫婿，本以为她与桓王已然生出嫌隙，却不料她手里还捏着桓王的贴身令牌，即便依着数十年的阅人经历，季中行还是觉得拿捏不准。
忽然，他想起桓王府曾流传过一句话，得罪桓王的尚且还能活命，可若是得罪公主的，必是死无葬身之地。
桓王如此疼她，必然也是十分信她，否则也不会把令牌交到她的手中，可是······
南笙清楚江湛手下的人没一个好应付的，幽幽道：“昨日我听闻沈轻尘在找什么名册，似乎很重要，不知季大人可听说过？”
季中行一愣：“怎么这么快，这沈轻尘······”他瞥了眼南笙，急急转言道：“殿下还知道多少？”
南笙：“具体的我便不知了，只是听说是什么账本，他怀疑就在你手里，我这才冒险来报信的，季大人，你是户部司的人，想来最清楚这些赈灾的粮资和银钱流向，沈轻尘找的东西，你是否晓明一二？若知道内情，他日能否替王爷辩驳几句，也省的他被人冤了去？”
季中行欲言又止。
南笙换了个方式，突然冷着脸问：“季大人不会是眼见着桓王靠不住，想在这种时候背主求荣吧？”
季中行一听，‘扑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下官冤枉，下官绝无此心。”
“既如此，为何不敢坦言相告？”
季中行看了眼桌上的象牙令牌，终于咬咬牙，匆忙走到角落里，翻开席子，撬开铺在地上的一块砖石，拿出一个半大的盒子，捧到南笙面前。
“公主殿下，此物，下官只好交给你了。”
“这是什么？莫非，就是那账本？”
季中行这才解释：“此物事关王爷的身家性命，绝不能落入旁人之手，殿下既说沈轻尘已对我起了疑心，那下官只好交予殿下保管了。”
“你倒是说清楚，这账本从何而来，又跟江湛有什么关系？”
南笙情急之下失言叫了江湛本名，季中行心下了然，缓缓道：“殿下有所不知，这修筑堤坝原本就是不得不为之事，涝灾之后，百姓无奈纷纷逃往外地。然而岷郡往东是石厦镇，那里向来草寇横行，这些人没了安住的地方，难保不会被寇首盯上，万一被逼着落了草，于官府而言，实乃大患。
可岷郡往西，又是洛山，此地人烟稀薄，瘴气弥漫，且往年频频地震，没人敢去这种地方送死。
百姓若想找个地方安居，必要前往北边的石佛古城。可自迁都以后，那里早已成了齐人的地盘。
想必殿下也记得两年前的那场屠城之祸，这么多人涌过去，若能强融到一起也就罢了，倘若不能，则必要兴起一场腥风血雨。
为了留住这些人，安住局面，王爷不得不以高出官府定额一倍的工钱，引着这些青年人留下。
百姓也是人，是人就得吃饭，就得穿衣，就得为将来做打算。有了薪酬，他们自然改了主意。”
“既是如此，官府的人如实上报不就是了，为何还要隐瞒不报，引起这样的误会？”
“殿下应该知道，此次受灾之地并非只有一个岷郡，倘若官府开了这个口子，此地的事是解决了，那另外几个城的百姓呢，若是叫他们知道官府厚此薄彼，如何能甘心？”
南笙：“所以这名册，是桓王支取多余银两的账目？”
那沈轻尘要这账目，是想以此作为构陷江湛存有私心的证据。
私心·····桓王的私心·····
他们不是想污蔑江湛贪赃枉法，而是想找到江湛图谋不轨，欲图造反的证据！蛇打七寸，像是沈轻尘能做出来的事。
季中行看她满脸的无措，低声安慰了句：“此事可大可小，只要东西还在咱们手里，就算圣上亲自过问，也伤不着王爷一根毫毛，可眼下有件事，比这账本还要紧。”
“什么？”
季中行：“王爷下令瞒住此事，原本是为了顾及民心，只要稍稍遮掩，没人会多说什么，可眼下已然出了披露，照沈轻尘的性子，又绝无可能轻易放过。他们要找陷害王爷的证据，必是要探查清楚这银钱究竟从何而来，尽早找到人证，因此，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找到此人。”
南笙听明白了，他是想杀人灭口。
“季大人可有线索？”
季中行停顿了一会儿：“有是有，可下官拿不定主意，本打算先去信给王爷再定夺，可没想到沈轻尘竟已经起了疑心，这······”
南笙知道他的为难：“只要能挽回危局，你大可放手去搏，十一叔那边，我会替你做主。”
······
已经入夜，推开门，沈轻尘正坐在案前等着她，一桌子吃食都还未动，只等她回来。
“谈得如何，我没说错吧？”
南笙：“沈侯爷料事如神，账本的确在他手上。”
她拿出东西放在桌面，可等沈轻尘探出手，她竟又忍不住紧紧按住：“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
沈轻尘并不意外：“月奴的身世没有多少人知道，可我只对你说过，江南笙，你该清楚，你我二人早就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答应过你的事，永远都算数。”
南笙默然，终于松了手。
当晚，沈轻尘一夜未归。
南笙坐立难安。
花楹边关窗户边道：“殿下不是想清楚了吗，怎么现下又如此魂不守舍？”
南笙听出点别的来：“你也觉得我不该把东西拿给他，对么？”
花楹闷不吭声，看着一桌子的饭菜，道：“莲心说这些菜是沈侯爷借了驿站的厨房亲自为你做的，可见殿下已是他挂在心尖儿上的人，既然是夫妻，举案齐眉，同甘共苦，都是应该的，奴婢哪儿敢说殿下的不是？”
南笙坐不住了：“连你也不信我。”
“季大人辛苦，坐下喝杯茶吧。”
季中行才到门口，见到主仆两人已坐进了屋内，微微一皱眉，对着边上的小厮道：“怎么回事，叫你看个门都看不住，干什么吃的。”
小厮紧忙给他打手势：“公主，大人，是公主。”
季中行一愣，惊疑地看向眼前素白平静的面容，快步上前，打量了好一会儿，却迟迟叫不出来。
“季大人，坐吧。”
南笙一脸和气，花楹默默置了张席子过来：“大人请。”
季中行看着她们不疾不徐的模样，才终于信了几分，躬着身子：“敢问阁下可是南笙公主？不知公主屈尊至此，所为何事？”
他不算无礼，但也并无过分伏低的样子，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刚一碰上南笙的双眸，便立即低下头去。
“季大人，桓王吩咐你的事，你可办仔细了？”
季中行微微一惊，低沉着嗓音：“回公主的话，王爷派我前来，是为查清江水毁堤一事，事情的原委下官已经查清楚了，不知公主想问什么？”
南笙放下杯子，静静盯着他：“除了这个，就没有别的？”
“下官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他兀自站在那里，夕阳从他身后落下，落下好大一片阴影在地上。
南笙一面觉得欣慰，一面又知晓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撬开他的嘴。随即拿出一张令牌放在桌上。
“季大人可识得此物。”
这是桓王府特有的象牙令，只有江湛的亲信才能有。
季中行见此，果然神色清明，躬身长长一拜：“下官方才有眼无珠，未能认出公主身份，还望殿下恕罪。”
南笙直截了当问：“有件事我思量不清，还请季大人坦言相告，沈轻尘说毁堤一事是王爷的意思，此事你知道多少？”
季中行一听，神色大变：“他，他当真如此说？小人，阴诡小人，殿下，他······”忽然想到什么，季中行紧忙闭了嘴，担忧地望着她。
“季大人直说就是，无须忌讳。”
季中行垂着眼帘，长叹口气：“公主有所不知，王爷为了救灾，殚精竭虑多日，好不容易召集民众合力抗险，眼见着事情就要落定了，谁知道竟出了这么一桩横事。”
“还请大人说清楚些。”
季中行：“王爷爱民如子，怎会拿百姓的性命开玩笑，这些齐人有一个算一个，不去想着抗险抗灾，救百姓于水火，竟还想在背地里诬陷王爷，为了生出祸乱，不惜搭上那么多人的生命，尽是些猪狗不如的东西······
我们南夏子民的性命，何时变得如此之低贱，任由他们这般胡作非为！真是可悲可叹，上苍不公，我南夏儿郎何以忍受此等屈辱······”
他越说越激愤，眼眶居然开始泛着红。《精选经典文学：易烟文学网》身上是老旧的长袍，若是不开口，谁也看不出他是从皇城来的。
“公主殿下，下官知道你已是小侯爷之妻，可你身为南夏人，万不能任由此等奸佞再如此横行下去呀。我等旧臣虽无冲天之志，可待百姓之心，从始至终都未曾变过。
旧国不复，人心难测，我等唯一能信的，唯有公主和王爷，朝中局势错综复杂，为今之计，还请殿下施以援手，帮帮王爷。”
“我来找你，自是有心相助，我只是不明白，为何这次皇帝突然一改常态，非要把这事交到沈轻尘的手里，是不是他已经······他已经开始怀疑了？”
从前无论出多少事，江湛开了口的东西，皇帝没有不应的。
面对朝中的局势，皇帝亦是频频放下姿态，坚持与江湛站在一处，但这次却为何显得如此小心翼翼，反倒叫人生疑。
“这······这······”
季中行举棋不定。
这公主行事蹊跷，挑中了沈轻尘这样的夫婿，本以为她与桓王已然生出嫌隙，却不料她手里还捏着桓王的贴身令牌，即便依着数十年的阅人经历，季中行还是觉得拿捏不准。
忽然，他想起桓王府曾流传过一句话，得罪桓王的尚且还能活命，可若是得罪公主的，必是死无葬身之地。
桓王如此疼她，必然也是十分信她，否则也不会把令牌交到她的手中，可是······
南笙清楚江湛手下的人没一个好应付的，幽幽道：“昨日我听闻沈轻尘在找什么名册，似乎很重要，不知季大人可听说过？”
季中行一愣：“怎么这么快，这沈轻尘······”他瞥了眼南笙，急急转言道：“殿下还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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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中行欲言又止。
南笙换了个方式，突然冷着脸问：“季大人不会是眼见着桓王靠不住，想在这种时候背主求荣吧？”
季中行一听，‘扑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下官冤枉，下官绝无此心。”
“既如此，为何不敢坦言相告？”
季中行看了眼桌上的象牙令牌，终于咬咬牙，匆忙走到角落里，翻开席子，撬开铺在地上的一块砖石，拿出一个半大的盒子，捧到南笙面前。
“公主殿下，此物，下官只好交给你了。”
“这是什么？莫非，就是那账本？”
季中行这才解释：“此物事关王爷的身家性命，绝不能落入旁人之手，殿下既说沈轻尘已对我起了疑心，那下官只好交予殿下保管了。”
“你倒是说清楚，这账本从何而来，又跟江湛有什么关系？”
南笙情急之下失言叫了江湛本名，季中行心下了然，缓缓道：“殿下有所不知，这修筑堤坝原本就是不得不为之事，涝灾之后，百姓无奈纷纷逃往外地。然而岷郡往东是石厦镇，那里向来草寇横行，这些人没了安住的地方，难保不会被寇首盯上，万一被逼着落了草，于官府而言，实乃大患。
可岷郡往西，又是洛山，此地人烟稀薄，瘴气弥漫，且往年频频地震，没人敢去这种地方送死。
百姓若想找个地方安居，必要前往北边的石佛古城。可自迁都以后，那里早已成了齐人的地盘。
想必殿下也记得两年前的那场屠城之祸，这么多人涌过去，若能强融到一起也就罢了，倘若不能，则必要兴起一场腥风血雨。
为了留住这些人，安住局面，王爷不得不以高出官府定额一倍的工钱，引着这些青年人留下。
百姓也是人，是人就得吃饭，就得穿衣，就得为将来做打算。有了薪酬，他们自然改了主意。”
“既是如此，官府的人如实上报不就是了，为何还要隐瞒不报，引起这样的误会？”
“殿下应该知道，此次受灾之地并非只有一个岷郡，倘若官府开了这个口子，此地的事是解决了，那另外几个城的百姓呢，若是叫他们知道官府厚此薄彼，如何能甘心？”
南笙：“所以这名册，是桓王支取多余银两的账目？”
那沈轻尘要这账目，是想以此作为构陷江湛存有私心的证据。
私心·····桓王的私心·····
他们不是想污蔑江湛贪赃枉法，而是想找到江湛图谋不轨，欲图造反的证据！蛇打七寸，像是沈轻尘能做出来的事。
季中行看她满脸的无措，低声安慰了句：“此事可大可小，只要东西还在咱们手里，就算圣上亲自过问，也伤不着王爷一根毫毛，可眼下有件事，比这账本还要紧。”
“什么？”
季中行：“王爷下令瞒住此事，原本是为了顾及民心，只要稍稍遮掩，没人会多说什么，可眼下已然出了披露，照沈轻尘的性子，又绝无可能轻易放过。他们要找陷害王爷的证据，必是要探查清楚这银钱究竟从何而来，尽早找到人证，因此，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找到此人。”
南笙听明白了，他是想杀人灭口。
“季大人可有线索？”
季中行停顿了一会儿：“有是有，可下官拿不定主意，本打算先去信给王爷再定夺，可没想到沈轻尘竟已经起了疑心，这······”
南笙知道他的为难：“只要能挽回危局，你大可放手去搏，十一叔那边，我会替你做主。”
······
已经入夜，推开门，沈轻尘正坐在案前等着她，一桌子吃食都还未动，只等她回来。
“谈得如何，我没说错吧？”
南笙：“沈侯爷料事如神，账本的确在他手上。”
她拿出东西放在桌面，可等沈轻尘探出手，她竟又忍不住紧紧按住：“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
沈轻尘并不意外：“月奴的身世没有多少人知道，可我只对你说过，江南笙，你该清楚，你我二人早就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答应过你的事，永远都算数。”
南笙默然，终于松了手。
当晚，沈轻尘一夜未归。
南笙坐立难安。
花楹边关窗户边道：“殿下不是想清楚了吗，怎么现下又如此魂不守舍？”
南笙听出点别的来：“你也觉得我不该把东西拿给他，对么？”
花楹闷不吭声，看着一桌子的饭菜，道：“莲心说这些菜是沈侯爷借了驿站的厨房亲自为你做的，可见殿下已是他挂在心尖儿上的人，既然是夫妻，举案齐眉，同甘共苦，都是应该的，奴婢哪儿敢说殿下的不是？”
南笙坐不住了：“连你也不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