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外面那片温馨的低声细语和无忧无虑的笑语,却丝毫无法隔绝那幅完美家庭的画面和那声清脆的“妈妈”在他脑海里反复穿刺、回荡。他背靠着冰冷坚硬的门板,身体上各处伤口的钝痛和心里那片荒芜冰冷的绝望感交织缠绕,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铁锈味。外面的低声交谈持续了一段时间,压得很低,他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完全能猜到那话题的中心必然是他这个突如其来的、格格不入的、浑身带着麻烦和晦气的“入侵者”。

    不知在门后这片狭小的、陌生的黑暗里僵立了多久,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直到一阵轻轻的、带着犹豫的敲门声响起,几乎是同时,没等他发出任何允许进入的声音,周琰便端着一个白色的家庭药箱,推门走了进来。她脸上混合着一种复杂到难以化开的情绪,浓重的愧疚、显而易见的不安与惶恐,以及一种破釜沉舟、不得不说的决绝。

    林池余坐在床上,冷着脸看她,他不想说话,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多久了?”

    “小池………妈妈……妈妈对不起你……”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被巨大的情绪挤压得变形,“外面那个孩子……她,她叫吴望舒,小名年年……是,是妈妈的女儿……”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一句话需要用尽她全身的力气,才能从被罪恶感堵住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是你妹妹。”

    她停顿了一下,空气死寂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然后,像是怕不够清晰,怕他不能完全理解这其中的意味,又像是为了彻底斩断自己的退路,她补上了那句最终极的、足以将人彻底撕裂、打入万丈深渊的真相:“妈妈生她的时候……你十一岁。那时候……我……我还没和你爸爸离婚……”

    冰冷的、带着锈蚀血腥味的真相,像一把淬了剧毒、磨得极其锋利的匕首,精准无比地、狠狠地刺入林池余早已麻木冰冻的心脏深处,他甚至能听到内心深处某种东西轰然倒塌、冰层碎裂时发出的咔嚓巨响。十一岁……那些父母之间无休无止的、砸碎一切宁静与希望的剧烈争吵和家暴,那个冰冷得如同冰窖、永远只有他一个人蜷缩在角落舔舐伤口的家,母亲那些长期缺席的夜晚和越来越频繁的“加班”、“出差”……所有那些被遗弃的、充满恐惧和疑惑的灰色日子,原来所有的答案,都清晰地指向了此刻在客厅里活泼奔跑、能光明正大、理所当然地喊着妈妈、被父亲高高抱起、拥有他从未拥有过的一切的那个小女孩。原来他之所以被留在那片地狱里承受一切,是因为她早已逃离,去构建另一个充满阳光和笑声的天堂。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悄悄地、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地推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一颗扎着可爱小揪揪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是年年。她似乎已经被爸爸耐心安抚过,褪去了一些最初的恐惧,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里面盛着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的好奇。她胖乎乎的小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仿佛那是什么重要的宝贝。

    她看看正在默默流泪、表情痛苦的妈妈,又看看满身是伤、眼神冰冷骇人得像故事里被抛弃的、受伤孤狼的哥哥,犹豫了一下,还是战胜了那点小小的害怕,迈着小短腿,怯生生地、一步一步慢慢地挪了进来,在地板上留下轻微的脚步声。

    她走到林池余面前,仰起头,伸出那只胖乎乎的小手,摊开。白嫩的掌心中央,安静地躺着一颗包装纸鲜艳亮晶晶的、水果造型的糖果,糖纸在房间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折射出廉价却无比耀眼的光斑,像黑暗里突兀的一点彩色。

    “哥哥……”她的声音小小的,含混不清,带着孩童特有的、能融化一切坚冰的软糯和天真,“吃糖糖……吃了糖糖……就不痛了哦……年年每次摔痛了,爸爸给糖糖吃了,就不痛了……”

    那颗糖,在她的小手里,像一颗微不足道、却在此刻显得异常刺眼和昂贵的宝石,散发着天真而甜腻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息。她仰着小脸,眼神里是纯粹得不掺任何杂质的、试图表达善意的笨拙努力,仿佛想用这小小的甜蜜,驱散房间里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冰冷。

    林池余的目光,从周琰泪痕斑驳、写满悔恨与无措的脸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到那颗躺在白嫩小掌心上的、色彩俗艳的糖果,再移到小女孩那张天真无邪、红润健康、被保护得极好的小脸上。

    这巨大到荒诞的反差,像一出被强行拼凑在一起的、恶劣而残酷的滑稽剧。他那不堪回首的、浸满痛苦与背叛的过去,此刻满身的狼狈与伤痛,母亲迟来且苍白无力的忏悔,以及这个刚刚得知的、颠覆他整个认知和人生的“私生女”真相。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一丝一毫。只是那双孤冷漆黑的、仿佛寒潭深渊的眸子里,原本冻结的万载寒冰仿佛在那一刻被某种巨大的力量轰然震裂,碎成无数锋利冰冷的刃片,折射出骇人的光芒,露出底下汹涌咆哮的、足以吞噬毁灭一切的黑暗暗流。那颗糖越是天真无邪,那份善意越是纯粹笨拙,就越是像一面擦得雪亮的镜子,残酷地、毫不留情地映照出他和他过往人生的全部狼狈、不堪、肮脏与……被剥夺。

    周琰看着这凝固的、充满强烈戏剧张力的一幕,心如刀绞,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扭曲。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烧红的铁锈死死堵住,干涩发痛,发不出任何一个有意义的音节,只能徒劳地看着,任由绝望蔓延。

    空气彻底凝固了,沉甸甸地压下来,几乎令人窒息。房间里只剩下小女孩固执地、高高举着那颗刺眼糖果的、微微颤抖的小手,以及林池余周身那几乎要实质化的、令人血液冻结的冰冷与绝望的死寂。那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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