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八点十七分……走……走了……她走得很平静……很安详……没受什么罪……像是……像是睡着了……”老人哽咽着,巨大的悲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她……她一直硬撑着,可能……可能就是不想……不想在考试期间……或者刚考完就……她想着……熬过这几天……或许……就能少让你难过一天……她到最后……都在念着你……”

    早上八点十七分。

    就在一个多小时前。就在他坐在书桌前,紧张地等待着九点查询成绩的时候。就在他因为那个辉煌的分数而狂喜、而憧憬未来、而飞奔而来的路上。

    她甚至没有等到他知道成绩的那一刻。没有亲耳听到他迫不及待的、带着雀跃的报喜。没有等到他拿着录取通知书和精心准备的旅行计划,跑来告诉她,他们的约定成了,他们马上就可以出发了,去实现那个做了很久的梦。

    她就这样,安静地,在他毫无察觉、满心欢喜地规划着未来的时候,独自松开了手,永远地、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外婆失信了。

    她答应过要等他的。她明明用那样温柔而肯定的眼神答应过他的。

    林池余只觉得一股能冻结灵魂的、源自地狱最深处的寒气从脚底瞬间猛窜而起,席卷全身,四肢百骸都在刹那间被冻僵,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指尖冰冷麻木。几分钟前还充盈在他胸腔里的、那滚烫得几乎要将他融化的喜悦和希望,此刻变成了世界上最锋利、最冰冷的冰锥,以毁灭性的力量,狠狠地刺穿了他的心脏,搅碎了他所有的温暖和期待,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尖锐到极致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

    他考上了。临渊中学。最好的高中。

    他拿到了。那笔丰厚的、他拼尽全力才挣来的奖学金。足够支撑一次精心计划的、舒适的旅行。

    可是,那个他想要为之兑现承诺的人,那个他想要带着去看世界的人,那个世界上唯一真心盼着他好、会用全部生命为他高兴的人,不见了。

    彻底地、永远地、消失不见了。连同她温暖的、带着病气的微笑,她粗糙的、抚摸他脸颊的手,她虚弱却温柔的“好”字,一起化为了虚无。

    那笔钱……那笔他熬夜苦读、舍弃玩乐、背负压力、寄予了所有温暖希冀的奖学金,忽然之间,失去了它全部的意义和光芒,褪尽了所有温度。它不再是什么充满期待的旅游基金,不再代表着乌篷船、定胜糕、外婆的笑容和江南的暖风。

    它变成了一笔冰冷的、残酷的、迟到的……

    陪葬费。

    为他那张来不及给她看的、墨迹未干的录取通知书。

    为他那未能亲手为她实现的、已经失去目标的旅行承诺。

    为他没能见上的、永远错过的最后一面。

    窗外,夏日的阳光依旧猛烈而残酷地炙烤着大地,蝉鸣依旧喧嚣得震耳欲聋,仿佛在嘲笑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但林池余只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从心脏最深处渗出来的、绝望彻骨的寒冷,将他彻底淹没。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灵魂和热度的石雕,望着那张空荡荡、冰冷无声、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病床,只觉得整个喧闹的世界在他眼前轰然倒塌、崩碎,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无边无际的、永恒的虚无和黑暗。那巨大的、荒诞的、撕心裂肺的悲恸,甚至还没有完全抵达他的意识,只是以一种麻木的、绝对空白的形式,先一步吞噬了他。

其他小说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