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明白了”或“原来如此”的光芒时——即使那可能只是他的错觉——林池余就觉得,胸腔里所有沉甸甸的疲惫和日夜不休的隐忍,都是值得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光,就是他坚持下去的全部动力。

    这天下午,阳光格外慷慨,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将书房烘烤得暖洋洋的。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悠然舞动。林池余正坐在傅故渊身边,耐心地给他讲解一道非常基础的平面几何题,关于三角形内角和定理。他用尺子在雪白的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标准的等边三角形,细心地标上顶点A、B、C,然后用极其缓慢的语速,配合着手势,解释为什么无论三角形如何变化,它的三个内角加起来一定会是180度。

    傅故渊坐在他旁边,身体微微倾向他,听得似懂非懂。他的目光一会儿跟着林池余的笔尖在图纸上游移,一会儿又抬起来,落在林池余开合翕动的、色泽偏淡的嘴唇上,一会儿又像是被窗外跳跃的鸟鸣或摇曳的树影吸引了注意力,飘向远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忽然,他毫无征兆地伸出手,指尖越过摊开的书本和草稿纸,不是指向那个画着的三角形,而是轻轻地、带着一丝凉意,碰了碰林池余随意放在桌边的手背。

    那微凉的触感让林池余讲解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转过头,看向傅故渊,放缓了声音问:“怎么了?是哪里没听懂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傅故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用那双时常蒙着雾气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被清风吹开了一丝缝隙,透出一点短暂的、异常的清明,一眨不眨地、极其专注地凝视着林池余。他就这样看了他很久很久,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的眉眼、鼻梁和嘴唇,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貌深深地镌刻进空茫的记忆深处。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林池余心脏骤停的动作。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迟疑和不确定的试探,反手用自己的手掌,轻轻覆上了林池余放在桌上的手,握住了他的几根手指。他的力道很轻,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仿佛在小心翼翼地确认一件易碎珍宝的真实触感,又像是在茫茫大海中,终于抓住了一根唯一可见的浮木。

    林池余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动作。他的呼吸瞬间屏住了,一股巨大的酸胀感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他没有抽回手,甚至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只是任由傅故渊微凉的手指有些笨拙地握住自己。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擂鼓一般,带着一种微弱的、几乎不敢置信的、却又拼命破土而出的希冀。

    傅故渊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视线落在两人轻轻交叠的手指上,沉默地看了好一会儿。阳光正好照在他们手上,将皮肤的纹理和细微的血管都照得清晰可见。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傅故渊才重新抬起头。他用那种失忆后特有的、缓慢而模糊的、像是每个字都需要费力从记忆深渊里打捞上来的语调,极其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几个简单的音节:

    “你……一直……在。”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语调平直,更像是一个带着确认和认知意味的陈述。像是在混乱的拼图里,终于牢牢抓住了一块绝对不会错的中心板块。

    轰的一声,林池余感觉所有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苦苦维持的镇定防线。鼻尖的酸意再也无法抑制,眼前迅速弥漫起一层温热的水汽,视线变得模糊。他用力地回握住傅故渊那只依旧微凉的手,仿佛要通过这个动作传递过去所有的力量和承诺。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哽咽的颤抖,却又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温柔,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嗯。我一直在。以后也会一直在。永远都在。”

    傅故渊静静地听着,他似乎听懂了林池余话语里的重量,又似乎并没有完全理解“永远”这个词汇所蕴含的庞大时间概念。但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松开手。他只是任由林池余更加用力地握着他,然后,缓缓地、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桌上那张画着三角形的草稿纸。他的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草稿纸粗糙的边缘,神情专注,仿佛在继续努力思考那个关于180度的、未竟的难题。仿佛刚才那个石破天惊的认知和触碰,只是他思考过程中的一个小小插曲。

    温暖而静谧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了整个房间,将他们两人,连同那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和交握的手,一同笼罩在一片金色的、近乎圣洁的光晕之中。

    林池余看着傅故渊被阳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看着他长而密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的淡淡阴影,看着他无意识摩挲纸张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一个无比坚定、甚至带着几分偏执和疯狂意味的念头,如同被春雨浇灌后的藤蔓,在他心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滋生、缠绕、壮大,最终牢牢盘踞了他整个心房。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倾过身,慢慢靠近傅故渊的耳边。他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傅故渊的耳廓。他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清晰听到的、极轻极轻却又仿佛重若千钧、掷地有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缓慢而清晰地,像是在立下一个不容背叛、直至永恒的誓言:

    “傅故渊,你听着。”

    他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情感波动,却异常平稳。

    “我会让你记住我。

    “不是模糊的印象,是清清楚楚、刻骨铭心地记住。”

    “一天记不住,我们就用一个月。一个月记不住,我们就用一年。一年记不住,我们就用十年、一辈子!”

    “我会一遍遍地告诉你,我是谁,你是谁,我们是谁,我们曾经经历过什么。”

    “我会陪着你,把所有的路,再走一遍。把所有的事情,再做一遍。”

    “我会让你……”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因极度渴望和恐惧交织而产生的颤抖,但随即被更强大的决心所覆盖。

    “……重新认识我,了解我,信任我,然后……”

    “像以前那样,重新爱上我。”

    傅故渊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似乎还黏在那道几何题上。阳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细碎的光点,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了一下。他对林池余这近乎偏执的、灌注了全部未来的誓言,没有任何明显的、符合常人逻辑的反应。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甚至眼神都没有丝毫偏移。

    仿佛这些话,只是掠过他耳畔的一阵微风,吹过了,也就散了。

    但是。

    林池余清晰地感觉到——

    那只被他自己紧紧握着、也被傅故渊轻轻回握的手,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几不可察地、却真实无比地、收得更紧了一些。

    那力道很轻微,甚至可能只是无意识的神经反射。

    但落在林池余此刻敏感至极的心上,却无异于一声惊雷,一道闪电,一句来自灵魂最深处、跨越了记忆废墟的本能回应。

    仿佛是在无知无觉中,对这个沉重而炽热的誓言,盖下了一个无声却坚定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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