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看着她眼中清晰的决心和这段时间显而易见的扎实工作,知道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至少是心理上的准备。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方案有了眉目,说话也能有些底气。不过,”他再次提醒,语气认真,“你要有最坏的打算。”

    “我明白。”宁希郑重点头。

    于是,在三月中旬一个烟雨蒙蒙的清晨,容予亲自开车,载着宁希,驶离了喧嚣的京都,前往那座以园林和丝绸闻名、古韵悠长的江南水城——苏城。

    车子穿过繁华渐退的城区,驶入一片保存完好的老城区域。白墙黛瓦,小桥流水,石板路湿漉漉地反射着天光。

    最终,车子在一处看似普通、却透着不凡气度的宅院前停下。院墙高大,门楣古朴,黑漆大门紧闭,只有门楣上一块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木匾,用清隽的字体刻着两个字:锦云。

    没有招牌,没有标识,静默得仿佛只是寻常江南大户人家,却又隐隐透出一股遗世独立的清贵。

    容予上前,轻轻扣响了门上的铜环。声音在寂静的巷弄里显得格外清晰。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就在宁希以为不会有人应答时,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位穿着素色布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的老妇人探出半张脸,目光平静地扫过容予,又落在宁希身上,眼神里带着审视,却没有太多情绪。

    “苏婆婆,是我,容予。”容予恭敬地开口,“带一位朋友,来拜访外婆。”

    被称作苏婆婆的老妇人显然认得容予,见着他脸上带着几分高兴。

    将门又开大了一些,侧身让开:“老太太在后园绣楼。你们直接过去吧,她今儿个精神头还行。”

    容予道了谢,带着宁希走进门内。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院内别有洞天。曲折的回廊,精巧的假山,一池春水在细雨下泛起涟漪。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和旧书卷的气息,混合着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清香,宁静得让人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沿着回廊走到深处,一座两层的小楼依水而建,飞檐翘角,木雕花窗。这便是白老太太平日起居和工作的绣楼了。

    容予在楼下轻声唤道:“外婆,我带宁希来看您了。”

    楼上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个略显清冷、却并不苍老的声音:“上来吧。”

    两人登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二楼是一间极为宽敞通透的房间,一面是临水的轩窗,窗外景色如画。

    另一面则是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色丝绸缎料,在透过窗棂的微光下泛着柔和华美的光泽。

    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绣架前,坐着一位身着深青色暗纹旗袍的老太太。

    她便是白锦书,白家如今的掌舵人,“惊鸿”的灵魂。

    老太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精神许多,头发银白,却梳得纹丝不乱,在脑后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

    脸上虽有皱纹,却肌肤白皙,眼神锐利清明,仿佛能洞悉人心。她手中正捏着一枚细如发丝的绣花针,动作并未因来客而停下,只是抬眼淡淡地扫了过来。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和艺术大师特有的疏离与威严,瞬间让宁希感到了无形的压力。

    “外婆。”容予再次问候,态度恭敬。

    “嗯,来了。”对方回应的平淡。

    宁希的视线落在老太太身上,难怪之前容予的态度那么的古怪,对方对他的态度,确实说得上是冷淡,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味道,全然不像寻常祖孙见面时的亲昵。

    只是……宁希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她之前在海城的时候,跟着宁海一家住了两年,那家人对她的态度不能说是热络,只能说是浮于表面的客气,甚至偶尔眼神和话语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与算计,那种感觉如芒在背。

    可是在面对这位老太太的时候,就算她对容予的态度很冷淡,宁希也并没有从那双清明的眼睛里察觉出任何不喜或排斥。

    老太太的目光虽然疏离,却清澈坦荡,甚至……宁希有种莫名的直觉,对方似乎并不反感他们的到来,那平淡的表象下,或许隐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关注?

    就在宁希暗自思忖时,白老太太停下了手中的针,将它仔细别在绣架上,抬眼看向他们,依旧是那副平淡的口吻:“吃过饭没有?”

    这话问得突兀,又带着家常的关心味道,只是那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仿佛只是例行公事般的询问。

    宁希刚想开口回答“吃过了”或者“还不饿”,以免打扰,容予却像是习惯了一般,微微摇头:“还没有,外婆。”

    “那正好。”老太太站起身,动作利落,完全看不出年岁已高。她走到一旁的水盆边净了手,用雪白的棉布擦干,一边擦一边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厨房备了饭,一起吃吧。”

    说完,也不等宁希和容予再说什么,便径直朝楼下走去,仿佛笃定他们会跟上。

    宁希看了容予一眼,原本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半句话都没憋出来。

    “走吧,先吃饭再说。”容予牵起宁希的手。

    两人跟着白老太太下了绣楼,穿过一段回廊,来到一处相对独立、却同样布置得清雅宜人的小厅。

    厅内一张红木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的家常小菜。碗筷都是素雅的青瓷,摆放得整整齐齐。

    菜式简单,却看得出是用了心的,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与这古雅环境相得益彰,更透出一种居家的温暖气息——尽管老太太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

    “坐吧。”老太太自己先在上首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宁希和容予依言落座。苏婆婆无声地走了进来,为三人盛好米饭,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吃吧,别拘着。”老太太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自己先吃了起来,动作优雅从容。

    “谢谢外婆。”宁希笑着朝着对方说了一句。

    老太太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第114章 第 114 章 同床共枕。

    老太太的眼皮都没抬, 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了回应宁希的话。

    但宁希敏锐地察觉到,老太太周身那种过于紧绷的疏离感, 似乎因为她这一句话,略微松动了一丝丝。

    饭桌上很安静, 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 容予也安静地吃着,偶尔给宁希夹一筷子菜, 动作自然。

    一顿饭在无声却并不尴尬的气氛中结束。苏婆婆又悄无声息地进来收拾了碗筷, 奉上清茶。

    老太太端起茶杯, 抿了一口,目光这才再次落到宁希身上, 平静地开口:“饭吃好了,跟我来。”

    她站起身, 却不是回绣楼,而是朝着后院另一个方向走去。

    容予见状,下意识地想开口,似乎想替宁希说些什么, 或者询问去做什么。宁希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微微摇头, 示意他别问, 跟着去就是了。

    老太太走到门口,回过头, 视线落在了容予的身上, 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你也一起。”

    说完,她径自走到廊檐下,那里放着两个半旧的竹篮子和两顶同样有些年头的草帽。

    她将竹篮递给跟在身后的宁希和容予, 自己则拿起旁边一顶更小巧些的草帽戴上。

    容予跟宁希对视一眼,随后都乖乖的戴上了草帽,不得不说,西装革履的人戴上有些格格不入的草帽,也没那么的违和,更加显得那张脸青隽硬朗。

    廊檐外,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将青石板路晒得有些发白。老太太戴上斗笠,踏入明亮的日光里。

    宁希和容予提着竹篮,紧随其后,日光落下来,暖洋洋的,帽檐遮挡住了阳光的刺眼,宁希有点庆幸今日穿的鞋还比较跟脚。

    他们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后院院门之外,竟藏着一片不小的桑园。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桑叶,透着脆嫩的绿色,整片园子生机勃勃,在湛蓝的天空下,像一片漾开的、浓稠的绿缎。

    桑树并不十分高大,枝叶却颇为繁茂,像是茶园一般,一株连着一株,望不到头。

    老太太停在一株桑树前,并未回头,只伸出手,指尖掠过一片肥厚的桑叶,阳光照在她布满皱纹但依旧稳定的手上:“采叶子,要采这样的,颜色深绿,叶肉厚实,没有虫眼,也不是顶梢最嫩的那几片。顶梢的,留给它继续长。”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拇指和食指掐住叶柄,轻轻一折,一声轻脆的响动传来,叶子便完好地摘了下来,放入宁希提着的篮子里。

    宁希学着她的样子,小心挑选,采摘。动作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也得了要领。容予也在一旁安静地采着,他手指修长,做起这细致的活计来,竟也显得从容。

    桑园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和采摘时细微的声响。阳光温暖地洒在肩头,远处市井的喧哗隐隐传来,更衬得此处的宁静。

    采了小半篮,老太太才又开口,目光落在被阳光照得脉络分明的桑叶上,话却是对宁希说的:“知道采这些做什么用吗?”

    宁希略一思忖,想起方才饭桌上那道以丝为喻的题,又结合这桑园,心中已有猜测,但仍恭敬答道:“养蚕?”

    “你倒是个聪明的。”老太太言终于侧过脸,看了宁希一眼。

    阳光照亮了她鬓边的银丝,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寂的眼眸,此刻映着明亮的日光和桑园的绿意,似乎也透亮了些许。“春蚕吃桑叶,吐丝结茧。茧子缫成丝,丝才能织成绸。”

    她说着,走向另一株长势更好的桑树,手指抚过被晒得微暖的粗糙树皮。“这园子里的桑树,有些年岁了。养蚕、缫丝、织造……白家祖上便是靠着这些手艺,一点一点立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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