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平淡得有些乏味。

    甚至令人有一丝荒谬的悲伤。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男生女生总是习惯分开两拨各自玩耍。

    那阵子班上的男生正流行玩斗鸡。一个人曲起腿,抓住脚踝,公鸡似得一跳一跳,用弯曲的膝盖去撞倒另一只“斗鸡”。

    死水般的学习没有什么别的玩乐,男生们乐此不疲,勇猛进攻,一旦撞倒了谁,就会大声叫好。

    陈雨穗就是这时路过的。她性格安静内向,走路也总是挨着墙边走。但偏偏那一天,两个男生斗上了头,不小心失去了平衡,跌跌撞撞猛地撞倒了她。

    哗啦,两个人都倒在地上。陈雨穗怀里用黑色塑料袋牢牢包裹的卫生巾,就这样飞出去,掉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哄的一声,所有人都笑了起来。男生大声怪叫着“这是什么!”,女生则羞红了脸,尴尬地捂着嘴偷笑。

    噩梦就这样开始了。

    对刚刚读初中的小孩而言,身体的成长是和“性”挂钩的羞耻变化。尤其是在闭塞的小山村,前桌女生汗湿透出的内衣带,包裹在黑色塑料袋下鼓鼓囊囊的“小面包”,成为初中男生兴奋窥探、大声嘲笑的对象。

    性教育的缺位让女生面对自己身体的变化感到难以启齿,而这样的恐慌和羞耻,被人性中恃强凌弱的本能捕获,沦为同龄人释放恶意的玩笑。

    第一个谣言悄悄出现了。那天撞倒她的男生,被同伴嬉笑着八卦,说两人因撞生情,应该对陈雨穗负责。

    就像每个人学生时代会经历的八卦绯闻那样,两个人成为班上同学编排笑话的对象。无意间挨到一起发的试卷,不小心对视的巧合,都被同学捕捉,编织成情侣心意相通的证据,惹来大声哄笑。

    然后谣言愈演愈烈。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扯闲话,和同伴吹牛说:“他俩肯定早就在一起了!那天看起来是不小心撞的,其实陈雨穗被那个男生摸了!”

    “我看到陈雨穗和那个男生在后山抱在一起了,他们还亲嘴!”

    “他俩还把衣服都脱了,难怪陈雨穗那么早就来‘那个’!”

    “我妈说‘那个’来太早的人都是性早熟!”

    “哎呀,好恶心!”

    叽叽喳喳的嬉笑声里,谣言渐渐恶劣。

    某天下午,男生们站成一排,齐刷刷捏起嗓子对陈雨穗鞠躬:“给嫂夫人请安!祝嫂夫人和大哥早生贵子!”

    陈雨穗终于受不了了,哭着跑回了家。

    第二天早上,她没有来上学。班主任出现,横眉立目,把全班同学都训了一遍,罚跑操场二十圈。

    没想到,这反而激起了青春期小孩的叛逆。

    矛盾彻底被激化,陈雨穗成为了全班公认的叛徒。这一次,流言蜚语甚嚣尘上,甚至蔓延到了她的家庭。

    大家都知道她和姥姥相依为命,于是有人传言,陈雨穗的妈妈是在外头卖“那个”养活她们家的。

    有人悄悄说:“听说她是回家路上,被流浪汉尾随了,推到田里,所以第二天才没能来上学。”

    “流浪汉定期给她钱呢,不然她哪里有钱穿新衣服。”

    陈喜妹住在陈雨穗隔壁,听到这件事情,气得和那个人打了一架。给对面揍了个乌青的眼眶,然后又被班主任在班门口罚站。

    于是,又有人说她和陈雨穗是情敌,两女争一男,也有人说她暗恋陈雨穗,是“恶心的死同性恋。”

    陈雨穗就这样彻底被孤立了。

    不清不楚的消息被同学带回家,于是两个村庄都开始流传,班上有个和男男女女乱搞,妈还在外面“卖”的坏女生。

    没有人记得,事情的起因只不过是一包卫生巾而已。

    最后,再也忍受不了这一切的陈雨穗,到村子仓库里捡了半瓶百草枯,将它喝了下去。

    陈喜妹低下头,拉开拉链,从书包深处窸窸窣窣地翻出一张纸片,递到言真面前。

    “喜妹,谢谢你帮我。但我觉得我只能以死证明清白了,对不起,我们下辈子再做好朋友。”

    是陈雨穗的遗书。

    “以死根本不能自证清白。”

    言真轻声说,忍住落泪的冲动:“当我们闭上了嘴,别人就能用一千种谎话,将真实覆盖。”

    她又想起言妍。

    因为手无寸铁,所以只能用自我伤害的方式,绝望地对抗世界。

    “有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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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喜妹低声说,“我觉得是我害了她。”

    言真侧过头看过去,正好看到女孩低垂的头,纤细的后颈上,短短的寸头,一根根头发不服气地刺猬一样立着。

    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对方的头:“不是那样的。”

    “你是好孩子,你只是勇敢地保护了自己的好朋友。”

    “我其实和她不熟,”陈喜妹却瓮声瓮气地说,“她住我隔壁,考得次次比我好,每次出成绩我妈就用这个理由来骂我。”

    言真不合时宜地,有些想笑。

    她其实心里有一丝动容。

    秋末冬初的天,总是这样湛蓝而寒冷,一大块冻玻璃似的挂着。坐在田埂上,日照西斜,能够看见远处起伏的山峦,在阳光下分出晴翠寒蓝的阴影分界线。

    巨大的风车正在远处缓慢地旋转。

    言真出神地看着远方,用一种自己都觉得像在梦游一样的声音低声说:“其实我也有一个妹妹,遇到了像雨穗一样的事情。”

    “虽然那个时候的我,没有勇气像现在这样调查。”

    “但是,如果那时候她能够遇见一个像你这样帮她说话的人,我想,我一定会非常、非常感激。”

    “所以我觉得,在雨穗心里,你应该已经是她的朋友了,哪怕之前你们不熟。”

    她想了想,冲女孩微笑:“所以,等雨穗出院了,你去看一看她吧。”

    “带着我们写好的报道,那个时候,谁要还是还敢乱说,你就揍他。”

    喜妹笑出了声:“你们城里来的人,怎么也这么不文明。”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文明人呀,”言真举起脚给她看,“你看,我脚底还有牛屎呢。”

    “我说怎么臭死了!”

    这句之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洁白的风车还在缓缓转动,隔了这么远,还能听见它的声音。

    一条浅浅的小溪从她们脚边流过,这应该就是东溪村的那条小溪。冬天雨水稀少,水位也随之下降,露出晒得发白的石头,绕着田埂一路蜿蜒。

    她们出神地望着远方——春山如笑,山头那朵金色的云,等到春天,会化成雨水吗?

    “喂,”陈喜妹用胳膊肘捣了捣言真,“你是城里人,你说说,山那边有什么吗?”

    “山那边啊,”言真眯起眼睛想了想,“山那边是镇子,镇子后面是山,山后面又是山、河水,还有大海和更大的城市。”

    “世界就是这样层层叠叠的,到处都是人,你一路向前走啊走啊,只要走得够远,就会发现自己回到了原点。”

    她闭上眼睛,想起二十出头的自己,乘坐飞往异国的飞机,几番中转穿过云层,看见月光下的红海,波光粼粼,只觉心神震动。

    原来这样的日子,也已经远去了近十年。

    十年弹指一挥间。

    “讲废话嘞,”女孩不客气地翻白眼,“地球是圆的,你以为我没上过地理课啊。”

    “喂,”她又问,“那你觉得读那么多书,有用吗?”

    言真失笑:“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

    毕竟,她之前混成这幅惨样,要说读书有多大用处,实在是没有说服力。

    更不要提人生识字忧患始,懂得了越多,就越发意识到时代的宏大寂寥,意识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而自己不过是车轮下一粒渺茫的微尘。

    “但是,读书还是有用的吧。”

    “你有没有觉得世界有很多不公平?就像雨穗这件事情一样,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大人对小孩子、有钱人对穷人、男人对女人的不公平。”

    “如果不识字,不读书的话,我们可能很难意识到这样的事情叫做‘不公平’。”

    “就像以前的人,不会知道地球是圆的一样。”

    “读书让我们用一种全新的角度认识世界。因为有了‘不公平’的定义,我们才会意识到恃强凌弱是不公平的;因为有了‘伤心’的定义,我们才会意识到,流眼泪是痛苦的。”

    “而我们没有必要一直忍受不公和痛苦——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她歪过头问。

    喜妹迟疑:“呃……我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那个词语卡在喉咙里,吞也吞不下,吐也吐不出。

    言真对她轻轻地一笑:“这叫权力。”

    “定义和话语的权力。我们不应该把说话的权力,让给别人。”

    去说话吧,大胆地说话,说想说的话,说真实的话。

    “只有这样世界才能听到我们的声音。”

    她说完了话,两个女孩子静静地靠在一起,看溪水从脚下流过,发出潺潺的声音,也不知道会流到山外的哪里去。

    或许会流向大海吧?

    或者,在中途成为一朵云。

    陈喜妹沉默地发了一会呆,然后她踢了踢脚尖的泥土,郑重其事地站起来说:“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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