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刀在左臂肘下三厘米处,生生见骨。

    他的儿子就这样死了。

    那段日子,妻子经常哭诉埋怨,说是他造孽,是他逼迫儿子做医生,是他不让儿子请假,才招致这场祸事。

    儿子的外国妻子也说,儿子夜夜失眠,抱头痛哭,自称一想到这辈子都要做医生,简直生不如死,还不如去死。

    她们都坚信儿子本有机会求生,却为了摆脱父亲的操控,甘愿赴死。

    她们都弃他而去。

    余下夏冬深照常上班,照常生活。

    直至犯事者刑满释放的那一天,就在监狱外,他买了一柄水果刀,藏在大衣内侧,远远朝着对方走去。

    事发后,法庭上,法庭下,监狱内,监狱外。法官,律师,还有数不清的记者闻声而来,经常问他身为一个文化老人,一个仁慈医生,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以暴制暴。

    当时,他仅微笑着说了一句话:“非常时期,非常之举。”

    人做过的事,不论对错,做了就是做了,容不得否认。

    只是回首望去,对于儿子,他终究抱着亏欠。

    “也许有时,你以为自己在为了他好,他未必理解,也未必当真会好。”

    夏冬深如是说道,字字缓慢清晰,意味深长。

    旋即又道:“以我这样的身份,上次是碰巧,以后恐怕很难通过官方基地审查。如果你们介意这一点,我自愿退出队伍。”

    林秋葵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我不喜欢多管闲事,至于其他人的想法,你有兴趣可以问。”

    是走是留,总归其他人说了不算。

    “好。”

    看她也没有别的话要说,夏冬深慢慢起身,意欲告别。

    不料刚掀起帘子,身后倏忽落下一道声。

    “祁越会回来的。”

    他回眸,望见一座昏暗但温暖的帐篷。

    狗一声不吭地趴在垫子上,机警竖起耳朵。

    猫靠着人类小腿呼噜呼噜,享受着来自主人的抚摸。

    林秋葵位于帐篷中间,光落到她的眉眼间,变得意外平和。

    在好久好久以前,她养过两条狗,无一例外地弃她而去,另认新主。

    那会儿她没有吵,没有闹,安静接受了现实。

    毕竟不接受也没用。

    背叛她的狗抢回来也没意义。

    唯独这一次有所不同。

    可能因为祁越曾经说过,要把自由给她,就要让她管。

    可能因为那一声声直白的爱你。

    使她莫名相信,无论发生什么,祁越绝不会走丢。

    他一定会自己找到路回来。

    回到她的身边来。

    “要是没回来呢?”

    夏冬深问。

    林秋葵想了想:“那就没回来吧。”

    就算她自作多情,自以为是,连续在同一个地方跌倒第三次。

    没有关系。

    人总会犯错,总要犯错,不在这里,就在那里。

    生活并不会因此结束,它会继续下去。

    或许,就某方面而言,林秋葵一直是外力最难打败的那种人。

    独立,冷静。

    懒散,理性。

    信奉量力而为的善,习惯与人保持一点社交距离。

    经常因此显得冷淡。

    例如这回,以往两人用了胶水似的分不开,那股亲热劲儿,大家都看在眼里。

    没想到祁越说走就走,她们不由得格外照顾林秋葵,担心她会一蹶不振。

    可事实上,林秋葵只不过生理性感冒发烧小病一场,经过夏冬深的治疗,没两天便恢复到常规状态。

    该吃就吃,该睡就睡。

    非但没有精神萎靡,食欲不佳,伤感落泪等常见的失恋表现;反而依照队友成员的特点,每人量身定做一套训练指南出来。

    清晨让夏叔监督他们自觉锻炼,等她醒了再做人员分配,偶尔内部进行模拟战斗,偶尔开车到附近找一只落单怪物,交由他们组队配合解决。

    几天过去,随着实战经验的积累,队伍战斗力稳步上升。

    另一边,‘离家出走’的第五天下午。

    祁越从假死期中醒来,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地坐在面包车内。

    头发漆黑,脸色苍白。表情阴沉得足以酝酿一场百年雷暴雨,周身围绕的氛围更糟,宛若盛放尸体的冰窖,扑面而来一股寒冷腥气,不把你冻死,也能活活熏掉半条命。

    俩保姆没打算冒生命危险接近他,连忙拉远一点距离,尽量在安全线外进行围观。

    “老大,这都一个小时了,木头人也不该这样吧?你说他在想什么啊?”

    难不成在发呆?

    还是……睁着眼睛睡着了?

    黄毛百思不得其解。

    红毛百无聊赖拨弄着火堆,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道:“十有八i九想不起来自己为嘛跟老婆吵架,吵架的时候到底说错了哪句话,怎么就沦落到被赶出家门了。”

    “男人不就这样,睡一觉就忘得差不多了。”

    黄毛若有所悟:“那我知道了,他说不定愧疚了。”

    啊?红毛刮了刮耳朵:“愧疚什么?”

    “推了他女朋友啊!老大你不是也看到了吗,推得好用力了,人家都摔——”

    操,这个大嘴巴呆瓜!活得不耐烦了?

    红毛反应迅速,一把捂住小弟嚷嚷的嘴,扭头对上祁越阴郁的目光,……真他妈的吓死个人。

    紧接着,祁越突然动了,似乎推门准备下车。

    这位老祖宗您该不想走人了吧?

    这还了得?

    俩毛顿时警铃大作,飞快赶到车前拦他。

    黄毛发起友好善良地劝解:“那个……哥,你伤还没好,别急着走呀。”

    红毛狂清嗓子:“哥们,没事,不用害怕麻烦我们。”

    “虽然我们没什么本事,但我们前头有一伙人,开着改装越野,特拉风。”

    “虽然他们看着挺怪,养猫养狗就算了,还养小孩,但打起怪来又快又猛,跟着他们保证安全。”

    话里话外不动声色地抖信息。

    就差掏喇叭大喊:走什么走?你老婆就在前面!你还想走哪儿去?

    “……”

    祁越想起来了,好像很久之前确实瞧见过这俩弱智,老鼠一样躲躲藏藏地跟着他。

    然后那天下雨,他跟企鹅因为一个废物吵架,吵得非常特别,还要‘分道扬镳’。

    他气死了。

    他就跑了。

    接着他死了又活了。

    所以他们现在偷偷跟的就是……企鹅。

    祁越是个路痴,他自己知道,还是超严重的那一种。

    以前跑出来打架还能及时回去,一有怪物尸体做指路标,二有香香软软的企鹅在原地等他。

    可是这一次……他睡着了,睡得太久了。

    大雨停歇,尸体腐烂消解,他根本不晓得这是哪里。

    企鹅好像也厌烦他了,不要他了,可能再也不会停下来等他回家。

    家。

    这个陌生而遥远的字眼,沿着血液经脉流动,无限流动,真的让人好疼好难受。

    这个世界是很大的。

    祁越依稀知道世界可以分成好几块大陆,陆地上几百个国家。

    每个国家又有无数个山谷,无数条河流,无数座森林。

    人们在这里建立起无数个光鲜亮丽的城市,城市里规划出无数条错综复杂的路。

    而人。

    区区一个人类。

    不管他是祁越,林越,陈越张越抑或杜钟崔金童仇越。

    不论他一次能撕碎几只怪物,杀掉多少个人。

    他注定是很小的。

    比起无边无际的世界,浩瀚绚烂的夜空,人小到近似森林里一只蚂蚁,海洋里一条鲨鱼。

    一旦不小心弄丢心爱的企鹅,他就有可能永远,永远都找不到她,再也不能抱住她。

    光是稍微想到这件事,祁越就难受得想躬起后背,手指戳破脑袋,恨不得从里头血淋淋地,拎出这个惹人深恶痛绝的想法,快速扔掉。

    他不要这样。

    这才忍住一句即将说出来的‘滚’,改为揪领子,狠狠质问:“她在哪里?”

    黄毛:“啊?谁?”

    红毛指个方向。

    祁越掉头就走。

    没走几步发现俩毛还敢狗狗祟祟跟踪他?

    面对老祖宗超级残暴的神情,黄毛低眉顺眼:“我们就跟着,绝对不妨碍你。”

    红毛直接掌握财富密码:“哦,我怕你走错路,准备随时给你指路找那伙人来着。”

    祁越:烦死了。

    不过终究没有使用暴力驱赶两个跟屁虫。

    他发了整整俩小时的呆,发完呆,时间将近傍晚。

    大约七八百米外的废墟边上,四顶帐篷环绕灶台。

    貉——那种像狐狸又像小浣熊的动物,也就是叶丽娜,日常忙活烧菜做饭。

    树袋熊没看到。

    老狐狸跟侏儒松鼠捡树枝。

    就小浣熊跟企鹅待一块儿,脚边放一堆破铜烂铁,指着越野车叽里咕噜。

    驻扎地附近有树有藤蔓,祁越逮着一根,动作灵巧地上了树,扒开树叶继续看。

    小浣熊不晓得干嘛,一下拿起这个铁片,一下又捡那个铁杆。

    企鹅不停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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