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物燥,本是容易起火的时候。【必看经典小说:青衣文学网

    对于缺乏防护的营寨而言,一旦火势成型,便不可遏止。烈焰顺着营中的木栅、帐幕和草料蔓延,很快会把营寨整个吞没。

    火场当中,浓烟滚滚,烈焰熊熊。撕心裂肺的哀嚎逐渐平息,化作焦糊的气息,和烤肉的气味。

    然而,虽说官军在多处纵火,被成功点着的,仍只是诸多营寨中的一小部分。

    黄巢身为天下名将,不可能对火攻全无防备。

    昔年宋州围城时,颍州刺史葬自勉就曾对王仙芝部营地进行过火攻。而高骈军进来将新近研发出的猛火油柜投入作战,越发令义军对敌人的火攻引发警惕。

    平日里,黄巢就要求全军扎营之时,在营内每隔一段距离安置水缸,缸内盛满清水,既可供人喝马饮之用,被火攻时又可用来救火。

    水缸安排专人守护,以防敌军细作投毒或破坏,并每天检视水量,及时补充。

    这也是古今防火的常制。甚至在围攻缺乏水源的山城时,都有通过频繁火攻,迫使敌人动用大量储水扑救,以耗尽城内存水的攻城法。

    草军各部修筑营寨时,还采取了“慎火涂其隙”,用土灰之类的东西把木墙缝隙堵上,这样连成整片的木料就不那么容易烧起来。

    是以,被火攻成功的,只有几部新加盟的队伍,对黄巢的军令不以为意,才被烈火重创。

    这样的火攻,虽然对义军造成了些微杀伤,但连打破草军的包围网都做不到。

    平白制造了连绵的山火,将大片的林木灼为焦炭,鸟兽烧死其内者,不计其数。【书友最爱小说:梦晓悦读

    高骈身为大唐第一名帅,对于黄巢的防备意识,不会没有预计。

    当义军战士们,都因敌人火攻未曾奏效而欢呼的时候,朱温却抬头望着天,沉思不已。

    高骈这老东西,究竟在打些什么主意呢?

    这时,高骈也在营帐前方,摆几置酒,仰面望天。

    高骈将金叵罗中的葡萄美酒一饮而尽,忽然垂下手,轻轻揉按自己的脚踝。

    感受着旧伤复发带来的酸痛,高骈叹息一声:“老喽,身子骨不如当年了。”

    自语罢,又抬头望向清冷的秋空。

    高骈平生百战,所受箭伤枪伤,不计其数。

    创口处往往肿胀酸痛,大口饮酒时,痛楚才能有所缓解。

    一到要下雨的时候,伤痛就更加难耐。

    密云仿佛凭空出现,肉眼可见地在天穹中堆积,化成一座座由雪白到沉黑的巨山。雷鸣电闪之后,瓢泼大雨哗哗地从高空倾泻而下,冲刷被烈焰灼烧的大地。

    在厚重的秋雨覆压下,弥漫四野的山火,也不得不低头认输。

    嚣张的、噼啪作响的吼声低了下去,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黑烟不再扶摇直上,火蛇被千万条银亮的雨鞭子抽散。雨水浇在暗红的焦木上,腾起的已不是热浪,是带着焦苦气的水雾。

    终于,空气中霸道的焦灼气息彻底溃散,被清冷的雨水和泥土的腥气取代。火焰曾占据的空间,现在被千万条垂直的、闪光的雨线填满,发出宏大而单调的喧哗。

    大火过后,只剩废墟静静趴着,每一处伤口都在雨中敞开,蒸腾着驯服、温顺的余烟。

    这场大雨并没有让义军引起重视。官军依然在他们的严密包围当中,无论是起火时还是灭火后,都没有什么改变。

    火攻没能摧破包围网,雨水当然也不能。

    只有朱温和兰素亭在帐中对坐,不断摆弄案上的泥盘,进行推演。

    朱温眉头紧蹙,他下意识觉得,高骈的杀招已经发动。

    他只希望自己发觉得不会太迟。

    在暴雨中,忍受着雨水和泥泞移营,向来是极其危险的做法。何况淮南军已经陷入义军的重围当中。

    朱温眼神扫过泥盘上被覆盖绿色砂砾的部分,这代表着茂密的林木。

    冷风从帐幕的缝隙灌了进来,朱温蓦地打了个寒噤。

    他终于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

    曾经层层叠叠的草木,被烈焰焚烧过后,再由雨水浇灭烈火,原来不能行军的地方,就会变成足以穿行的通道。

    火灾之后遍地的草木灰,更会让土地不那么泥泞难行。

    草军借助地形构建的包围圈,在这场大雨之后,已经变得千疮百孔,形同虚设!

    高骈一开始就没指望靠放火打破黄巢筹谋已久的包围网。

    名帅之间的对决,猎人和猎物的转换只在一瞬间。

    高骈军如今定然正在全面行动,完成这猎物到猎人的角色转换。

    当义军拥有的地形之利不复存在,精通奇门遁甲之术的高骈,更会将地形利用到极致。

    所谓奇门遁甲之学,说起来神神道道,其核心,仍在于空间的掌控。

    地形的运用,阵势的变化,都脱不出空间二字。

    数百匹战马嘶鸣着踏入群山中深过马腹的河水中,骑士们紧贴马背,奋力控缰。一时间,河流中如下汤饼般挤满了骑马战士。

    水流被堵塞,以马群为分界点,上游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下游的水位却开始下降。

    千骑排马阀,这正是高骈用于阻断水流的战术!

    下游多处原本无法渡河的河滩处,淮南军冒着瓢泼大雨,涉水过河,战士的眼中都透发出钢针般的煞气。

    下游渡河完毕之后,上游的马群才纷纷上岸。有体弱的马匹,被水流冲压太久,发出粗重的喘息,刚出水就口吐白沫,倒毙当场。

    然而被阻塞的水流再次通畅,顿时卷起山头般的巨浪,呼啸而下,直接冲出河床,淹没了许多条草军为了围困官军所挖掘的壕沟,甚至沿着壕沟,冲走了布设的拒马和蒺藜,冲毁多层木栅。

    趁雨出击的官军从多个方向发起突袭,好似神兵天降,席卷而来。他们向外围翻转,将仓促迎战的义师各部,往营垒工事内围挤压。

    官军分处不同位置,作战起来却如臂使指,仿佛人的四肢被头脑所指挥。他们利用义军耗费了大量体力修筑的堑垒,反客为主,进行反向围困,竟要将义军赶进原本用来困锁官军的牢笼当中!

    攻守易形,猎人与猎物顷刻间交换位置。

    当己方身陷重围的时候,高骈依然悠然自得,在高处远望着挥汗如雨挖掘土方的草军士兵,淡淡道:“我逸敌劳,无非是以逸待劳而已。”

    自家军队都被敌人给包圆了,还能说出这样话语,简直如同疯话。

    但现在,高骈证明了自己的成算。他要让草军耗费体力,亲手修建困杀自己的牢笼,再率领军队反客为主,进行一场绝地围杀!

    高骈心想,无论是黄巢还是朱温小子,都是相当聪明的人。他们一定能发现什么,但到现在,一切都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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