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丽浑然不知。

    次日几人冲上莫干山,这地方就适合度假放松,本地人反倒少来,宋明悦笑着调侃,说本地人有句话,叫做“上去莫干山,下来猪头三”,很多本地人四五十岁了,哪怕就住附近,也懒得爬山。

    莫干山最美的时候是秋景,红枫变色,银杏黄叶,现如今草木蓊郁,反倒显现不出特别,贝丽细心,提前准备好了各种驱蚊水、防蚊贴和药膏,每人一份,时常擦着。

    张净转悠了半天就累了,比起美景,她更喜欢在酒店舒舒服服地躺着。更别提这酒店还有免费的SPA和各种休闲放松,她享受得快乐,一听说是宋明悦未婚夫的,免不了又催贝丽几句。

    天色已晚,贝丽刚和宋明悦她们商量好次日的徒步计划,现在陪着妈妈一起躺在房间中敷面膜看电影,忍不住叫了一声妈妈。

    “怎么了?”张净嗔怪,“明悦下一年就结婚了吧?你们年纪差不多,我不催着你结婚,但也是时候考虑谈个恋爱吧?”

    贝丽停了很久,才说:“其实我谈过。”

    ——其中一任还是您仇人的孩子。

    贝丽忽然不忍心说下去了。

    她的胸口发闷,很痛。

    计划中,她想好好陪陪妈妈,让她好好开心——之后,再告诉妈妈这件事。

    那天晚上,贝丽结账时,遇到了李良白的妈妈,张菁。

    在贝丽的记忆中,她一直是位孱弱、美丽的贵妇人,但在那天,张菁约她在附近酒馆中聊天,轻声细语地讲了一个可怕的往事。

    在贝丽出生之前的往事。

    那时候张菁还叫做刘艳红,一个很大众的名字。

    她原本也有父母,可父母躲出去生儿子,就把她一个人留在老家,让爷爷奶奶带。可直到爷爷奶奶病死,父母也没回来,不仅不回来了,也联系不上,生死未卜,刘艳红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成了孤儿。

    后来听人说,她的父母在外面早就离婚了,反正以前结婚身份信息都是手写的,不联网,也查不到。谁都觉得她是累赘,谁都不想要,就这么放置在老家里,没有一个人乐意管。

    除了邻居,张净一家人。

    张净和刘艳红同年同月同日生,刘艳红爷爷奶奶没了后,叔叔伯伯也不待见她,全靠张净一家的接济。俩小姑娘好的穿同一件衣服,一条裙子轮着穿,发圈轮着戴,张净毫不吝啬地向朋友分享着自己的东西,衣服,零食,父爱母爱,文具……

    包括一个秘密。

    张净上面已有俩哥哥,到她这里,按照政策,是不能再出生的。但当时姥姥已经怀了她,实在不忍心打掉,花钱托关系,把孩子生下来;正常来说,她的户口也没法上在同德,于是又花大价钱,给她弄个偏远地区的户口,上在那边。

    再后来,超生的孩子能正常上户口了,姥姥寻思以后再有万一呢,又给张净在本地重新上户口,就这么,一通操作下来,张净成了双户口的人。

    等到身份证政策推行下来,她就有了两张身份证,一个是同德市的,另一个是那偏远地区。

    姥姥知道这事违法,尽管很多人都这么做,但到底不光彩,嘱托张净,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张净告诉了刘艳红——因她无意间发现刘艳红的身份证信息,发现刘艳红的户口和她一样,也是在那个从未去过的偏远小城。

    那是刘艳红爷爷奶奶还在世时,花钱托同一人办理的。

    考虑到不同地区的高考难度不同,高三那一年,张净和刘艳红结伴去了身份证所在的城市,一同借读,一起互相打气,约定考上同一所心仪大学,以后继续做好姐妹。

    这一年,只有张净考上了,刘艳红落榜。

    ……

    故事听到这里,贝丽疑惑地叫停。

    她记得,妈妈复读了两次,才考上同德一所师范大学。

    说到这里时,张菁摘下眼镜,眼中蓄满泪水。

    她说,是我,我藏起了她的录取通知书,我拿走了她的身份证件,是我代替了她。

    ……

    贝丽不知道张菁为什么要向自己坦白,因为良心发现?还是迟来的忏悔?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事情过去几十年,张菁突然找她说这些,哽咽着说对不起她和她妈妈——

    贝丽不知道怎么处理。

    张菁希望贝丽能和张净讲清楚,请求和张净再见一面,很多话,想私下和她聊。

    贝丽却不能贸然地告诉妈妈。

    这件事的冲击力太大了。

    太大了。

    她曾翻出过妈妈年轻时的书和笔记,知道妈妈起初的梦想并不是师范大学,妈妈并不情愿做老师,但学历限制,也没人脉,张净在镇小学教了十年,才调到县里,再是市——一步又一步,这么多年,她本该有更好的未来,第一年就考上了沪城的大学,如果没有这件事,现在的张净也未必比张菁差。

    至少,妈妈绝不会选择做全职太太。

    这才是前夜、贝丽躲起来抽烟的原因。

    作为女儿,贝丽天然地心疼张净,憎恶窃走她学历和人生的小偷;可她做了什么?她浑然不知,还在和小偷的儿子谈!恋!爱!

    ——如果不是严君林出现阻止,那一刻,痛苦的贝丽可能真会用香烟烫自己。

    这是一种对自我的惩罚。

    她背叛了生育她的母亲。

    ……

    思绪渐渐回转,贝丽看着张净,想,如果没有这个意外,妈妈肯定不会选择父亲,毕竟贝集是那个小城市的最优解,可,如果妈妈去了大城市读大学,读书,学习,接受了更好、更开明的教育,她会更认真地选择自己的伴侣。

    至少,不应该是常年缺席家庭的父亲。

    “……我知道,”张净舒舒服服地敷着面膜,感叹着真好,真会享受,她说,“陆屿不是?我听你二——呃,我听说过,你在巴黎时,那小子还来咱家找过你,我说你不在。”

    看着妈妈高兴的样子,贝丽一下子又说不出口了。

    她矛盾地想让妈妈知道真相,却又想延长她的开心。

    ……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

    等回去后,贝丽再告诉她。

    至少,让妈妈这两天过得开开心心。

    “妈妈,”贝丽问,“您有没有想过,如果说,当年您考的是沪城的大学,而不是同德的,现在会不会过得更好?”

    张净说:“我没想过,想这玩意干啥,没用。”

    “想想嘛,”贝丽眼睛发酸,“如果您在沪城上学,读书,毕业后留在沪城,生活肯定比现在更好——”

    “可是那样就没有你了呀。”

    贝丽愣住。

    张净揭开面膜,笑:“我现在生活就很好,谁家见了我,不都说一声我女儿贝丽争气——现在就够好了,我不想其他。”

    贝丽转过脸:“妈妈,我去给你拿面霜。”

    她在卫生间悄悄哭了一会,说不出是难过还是什么,或许也只是纯粹的发泄。

    下定决定,等一回家,就把这些都告诉妈妈。

    以及和李良白……的事情。

    什么乖乖女形象,她不要了。

    她不想再欺骗妈妈。

    次日,张净没上山,她更想在酒店里享受头疗按摩,看看风景。

    宋明悦开了未婚夫的车,带着贝丽、蔡恬,说坐景区游览车没意思,也不想去景区人挤人,不如自驾环线。三人出发时兴致勃勃,前半截都还挺高兴,路上还有咖啡厅休息聊天,顺道打卡了龙潭瀑布。

    中午出了问题,天空忽然降下骤雨,环山路也开始难开,宋明悦试着开出一段距离,还是感觉不妙,她停下车,想打未婚夫的电话,却发现没有信号。

    山中信号本来就差,再加上雷雨天气影响,只能尽量靠边,勉强停在半山路上。

    到这时候,三人想法还挺乐观,觉得就是一阵雨,挺过去就好了,继续开车下山,没事。

    外面骤雨冲刷着车窗,里面仨女孩胡乱聊,聊天谈地。

    宋明悦愁越来越近的婚期,她和未婚夫沈优完全不熟,第三次见面就是正式的订婚宴,而她下年就要和这个陌生男人住在一起;蔡恬愁男友近期回家次数越来越少,担心他移情别恋、变了心,毕竟她现在的基础基本都是那个男人提供的;

    贝丽愁怎么和妈妈沟通,怎么委婉地告诉妈妈,其实她已经谈过恋爱。

    蔡恬不太理解贝丽这种心态,毕竟这东西没啥可说的,毕竟蔡恬早就和原生家庭彻底切割了,几年没回去了,拉黑了家里人所有联系方式。

    “钱在哪儿,爱就在哪儿,”蔡恬说,“我爸妈只想着怎么给我弟买车买房,不想着帮衬我,刚好,我拉黑起来也没有心理负担。”

    贝丽注意到前面那句:“钱在哪儿,爱就在哪儿吗?”

    冷不丁,她想到严君林托爸爸给的那五十万。

    那时候,严君林自己也很需要钱吧。

    她听二表哥说过,严君林创业前期很艰难,他一直租住在那个小房子里。

    “怎么说呢,给钱不一定给爱,但一分钱都不给的,那肯定是不爱,”蔡恬说,“对了,有一百块,愿意给你花九十块;有一千万,愿意给你花一百万,你选哪一个?”

    宋明悦说:“我选前面那个!”

    蔡恬笑着想不愧是有钱人家的女儿,问贝丽:“你呢?”

    “前面那个吧,”贝丽说,“我喜欢纯粹的感情。”

    “那你告诉你妈妈吧,”蔡恬笑,“恋爱后还能有这么朴素的价值观,证明你在那段恋情中没受到太大委屈,可以告诉她。”

    其实,蔡恬觉得有点好笑,也有些同情。

    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市言情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