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睡一觉。

    不管是哪里不舒服,睡一觉就好了一大半, 蓝条血条全都回来了。

    奚粤想。

    她订的客栈在丽江古城里。

    古城古城,又是古城,奚粤觉得自己这趟旅程, 算是圆满了自己多年来对古城古镇的幻想。

    只是丽江古城给人的感觉和大理古城又不一样了。

    奚粤来不及好好品鉴,她眼皮都沉得抬不起来。

    客栈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 看着人很和气,后来奚粤才知道,老板娘是彝族, 难怪她五官深邃,肤色稍深,眼睛非常亮而有神,笑起来让人挪不开眼。

    奚粤混沌的脑袋里闪过一霎,迟肖的妈妈就是彝族,所以他身上是哪一处遗传了妈妈的基因呢?

    因为空房很多,奚粤原本图便宜定的一楼角落房间被升级了。这里的客栈也都是两层民居构造,和玛尼客栈的小院子相似,但风格不同,中间的天井被设计成了假石和喷泉,还有布满鲜花的汀步石,奚粤打开二楼的房间窗户,就能看到一楼那些五彩缤纷的花,那些颜色拼命往她眼睛里撞,把她的眼睛撞得热热的。

    不行,真的要睡了,眼球都发烫了。

    不过在睡觉之前,她还是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抱着行李箱里待洗的衣服去了洗衣房,不然明天没衣服穿了。

    早上走得有多急呢?

    她的针织外套和一条在大理买的棉麻料的裙子,原本晾在玛尼客栈的屋顶,竟都忘了拿。

    不管了。

    奚粤把门锁一插,被子一掀,睡了个昏天黑地。

    正午时透过缝隙落在床上的一丝阳光,像是笔画一样的,从她的脸上画过去,她嫌烦,索性把被子蒙过头顶。

    房间里有木头味。

    这里的房间也是全木头结构,床头贴着不要吸烟的标识,房间里的另外一扇窗正对着一条窄巷,偶尔有阿婆路过,脚步和说话声一起,细细碎碎的。奚粤从一开始在和顺时因为隔壁冲水失眠,到现在听见路人声响也不妨碍她打起鼾,一切都在揭示人的适应能力到底有多强大。

    在彻底陷入黑甜之前,奚粤思绪飘忽游,她在回忆,盛宇说丽江的玛尼客栈在哪里来着?也会像这样,全是鲜花吗?

    那春在云南呢?在丽江古城里吗?

    她没有来得及查一查。

    丽江店的菜单又会有什么不同吗?

    刚刚找客栈的这一路上,她看到了N家云南菜,N+1家腊排骨火锅。春在云南的菜品质量在合格线以上,甚至可以算作优秀一档,但一夹在这么多类似的餐厅中间,似乎也没什么特别。

    那她当初在和顺为什么会选择这一家?

    她走进了那家春在云南,认识了一个叫迟肖的人,无数个阴差阳错的巧合之下,和他建立了一段短暂的亲密关系。

    奚粤没办法溯源,去研究这个“为什么”,别说是现在脑袋昏沉,就是清醒时也未必探究出个答案。

    搞不清楚的事情,就只能用命运提笔来解答

    “就像你换上了洱海的月亮当微信头像一样”

    迟肖的嗓音流水一样,绝大部分时候是轻松明净的,但也有时含混滞涩。

    “我也想炫耀一下我的月亮。所以。”

    所以。

    迟肖昨晚说过的话在梦里再次登场,响在她的耳朵边。

    所以,我是你炫耀的东西?

    以及,我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炫耀”?

    奚粤想不明白这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想要质问迟肖的,第二个问题是要质问自己的。

    她在生闷气。

    她的胸腔胀疼,不安不平的情绪在心脏里跳,在肺叶里跳,毫无章法,闹腾得她无法在安眠在梦中。

    梦里有迟肖。

    她有点窘赧,因为即便她还在生他气,可当他出现在她梦里,站在她面前,捧起她的脸,干燥的嘴唇贴上来,她还是迫不及待地接纳了他。

    他的嘴唇是温热的,可侵占进来的舌是冰凉的,她在发烧,所以很想要紧紧缠上去,贪图那一点点凉,好让他来帮她降降温。

    她心里在斗争,手却攀着他的脸颊乱摸一气,然后向下,摸到他锁骨上的皮肤,感觉到那里的皮肤比脸颊更细腻,也更热。

    温度上来了,她不是很喜欢,然而这温度似乎是与相对海拔高度成反比的?越是往下,就离热源越近。

    奚粤脑海里有一片画面,巧克力被融化了,那横竖界限不再清晰,变得滑溜溜,黏糊糊。她在梦里大喊:不行!腹肌呢!腹肌呢!别!不许化!

    迟肖则抓着她的手,覆上那一片融化的浓滑,然后团住,轻轻在她耳边安慰:没化,没化,在呢在呢,你摸错地儿了

    奚粤醒了。

    已经是傍晚了,房间里没开灯,她几乎是鲤鱼打挺坐起来,借着极暗极浓稠的窗外光线,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松了一口气。

    睡一觉果然精神多了,身上的热气也没了,人也松泛了。

    虽然嗓子还是有点痒。

    奚粤咳嗽两声,揿亮床头柜上的小台灯,倚靠着处理微信消息。

    她这一走,迟肖只在早上给她打来过两个语音通话,发来过两条微信消息,先是问她在哪里,而后是一个问号。

    见她不回,也就没了后文,之后安安静静。

    玛尼客栈的群也很安静,没有人追究她的不告而别,奚粤猜,应该是迟肖很气恼,顺便堵住了大家的嘴。

    唯一跟她私聊,发来消息的是孙昭昭。

    说的也是自己的事,是昨晚没来得及和她吐槽的感情问题。

    不出所料,Jade昨晚和孙昭昭表白了,借着他新歌第一次公开演出,把孙昭昭叫到酒吧去听。

    他给孙昭昭下的“命令”非常严苛,告诉孙昭昭你不许走,也不许嬉皮笑脸,更不许嘲笑我作词能力不行,一会儿我唱完了要找你要听后感。

    孙昭昭才不如他愿,当即起身说我要上厕所。

    Jade把她按回到舞台下方最中间的位置,那是最佳的观众位置,对她说,你今天就是拉肚也拉在裤子里。

    孙昭昭烦得要命。

    她不知道牛家富抽什么疯,也搞不明白,他为什么抱着吉他安安静静坐在台上时,灯光一打,看着就会顺眼很多。

    大概是拉开了距离,而距离会产生美?

    孙昭昭不愿意坐在显眼的位置,所以音乐声一响,她就起身了,挪去了靠窗边的角落。

    结果一抬头,和台上人对上眼了。

    孙昭昭心里一耸,端着杯果汁再次换地儿,这次换到了吧台那儿,调酒师在吧台里忙碌,叮叮咣咣,她坐上高脚凳再一抬眼,发现Jade的视线再次追随她而来

    奚粤有点想笑。

    给孙昭昭回了个语音电话,听到孙昭昭在电话那边,非常惆怅。

    “你别别别笑了。”

    奚粤拍拍自己的嘴巴:“好好好我不笑了。”

    “你学我!”

    “我哪有!”奚粤正色,“好,我不笑了。”

    孙昭昭是在那首歌里发现牛家富不对劲的,也怪他,他平时唱那么多首情歌,没哪次这么认真。

    奚粤正了正坐姿,又咳嗽了两声。

    “你感冒啦?”

    奚粤说好像是,别千万别是流感,出门在外的,生病最麻烦了。

    孙昭昭问:“我该怎么办?”

    奚粤明明自己也是零经验菜鸡,如今也只能拿出老鸟姿态来开解孙昭昭:“这有什么可纠结的?你喜欢他吗?”

    孙昭昭说她也不知道,有的时候喜欢,就比如牛家富这人吧,虽然爹妈给起的名字土,但脸一点都不土,往台上一戳,唱歌的时候还挺有魅力的。

    但有时又很招人烦。

    “主要是他不解风情,脑子长得跟正常人不太一样,说性格憨厚吧都有点抬举他了,就是浑身冒着傻气。你跟他好好说话,他偏要跟你开玩笑,你跟他开玩笑,他就要开个更大的玩笑赢过你。神经病吧?”

    孙昭昭说,她和Jade刚认识的时候彼此不了解,尚可以好好相处,第一次吵架,就是因为Jade去看了一场她的演出。

    孙昭昭的段子里是少不得对自己口吃这件事的揶揄,有时还会有互动,台下观众拿这个当笑点,她一点都不介意,可是当Jade也跟着笑,她可就不乐意了。

    “这说明你一开始就区别对待他。”奚粤笑,想了想说,“你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太过坦荡了,关于你口吃的这件事,他大概真的以为你完全不介意说真的,你跟我说这件事之前,我也以为你完全不介意。”

    孙昭昭说可能吧:“其实也不只这一件事算了,总之我真的会被直男气死,我觉得他们都是没心没肺的。”

    奚粤说那倒也不是,这不是直不直或者男女的问题,而是,人本就是单独的个体,人与人之间存在着天然的壁垒,永远无法做到完整的共情,因为对方不知道你身上每一道伤口和血脉的走向。所以才需要相处,需要了解。

    亲密关系尤其如此,如此大胆的两个人,想要同彼此建立起亲密关系,光是这份勇气就值得赞扬。

    要不怎么说爱情需要勇气,还会被人世代传颂呢?

    这意味着你们要打破自己的壁垒,把真实的自己展露给对方,甚至可能是不堪的,带血的,纹理歪七扭八的,但那就是真实的你

    奚粤说着说着,声音变小了。

    后来干脆看着床尾那扇窗,看着窗外渐渐朦胧的雾色发呆。

    是的,她来到丽江第一晚,随着夜色一起到来的竟然还有薄薄的雾,给巷子里的小灯也披上缱绻颜色,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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