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都说老千真大量,办事讲究。闻老千提醒黄四亮:“得,明个儿都抓紧办手续吧,我可不想再耗下去。”鬼子漏说:“是啊,防止夜长梦多,万一打耙子怎么整。”金四眼说:“不能打耙,四亮也是个讲究人,肯定认赌服输哦!”

    黄四亮呆若木鸡,感觉有异样的东西滴落到了手背上。黄耷提醒说:“都散场了,回家吧!”黄夺也说:“走吧,认了吧。”黄四亮木呐地说:“回家?我还哪有家了!”

    他像丢魂一样回到家里,把帽子往炕上一扔,靠在炕头墙唉声叹气。贾来莺从被窝里探起头,问道:“你蹲那儿犯什么愁,快点儿睡觉。”黄四亮痛恨自己到了极点,一边往墙上撞脑壳一边说:“我,我不是人哪!我对不起你呀!”贾来莺支撑起身子问:“咋拉?你咋对不起我了?”黄四亮带着哭腔说:“我把你,输了!”来莺瞪了他一眼说:“别他妈扯犊子,赶紧死觉。”黄四亮抓着自己的头发说:“这是真的,我肠子都悔青了!”贾来莺猛地爬起来,推搡着黄四亮,大声喝问:“你把我输给谁了?是不是输给姓闻的了?”黄四亮痛苦不堪地说:“是他,还能有谁!”贾来莺一听,气得啪啪直打他嘴巴,又撕扯他头发,连骂带怨:“你呀,真是白精明一回了,你咋啥当都上呢?那小子猴儿奸,有几个能玩过他!你呀你,白瞎了我对你的一番心思了!咱到一块多不容易,现在倒好,你用够了,玩腻了是吧?也想换换口味了是吧?那好,你都不讲情意了,我还讲啥?你这就让闻老千来吧!”

    任凭打骂,黄四亮一声不吱,贾来莺累了,坐在炕上抹眼泪。

    天一亮,贾来莺红着眼睛去求黄士魁,让去跟闻家人商量,看赌场押媳妇能不能不算数。黄士魁找闻大裤裆:“老姨夫,咱沾亲带故的,你劝劝老千,押女人这算什么事儿呢?这事儿能让人笑掉大牙,看能不能用钱顶账。”闻大裤裆面露难色:“魁子,不是我当姨丈人的不帮你说话,劝是没用的,老千不会吐口。那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儿,怨就怨四亮一时糊涂。老千料定会你会来当和事老,昨晚就给我下话了,不让我塞这个牙缝子。”

    黄士魁几乎一溜小跑进了老宅:“四亮上赌场,输昏了头,昨天晚上把媳妇押给闻老千了!”一听这话,春心惊谔不已,老憨急问:“真的假的呀?”黄士魁说:“闻老千早就打来莺主意,肯定是他找人一起作的扣儿,故意引诱四亮往里钻,四亮让人调罹了,可上了大当了,这回算是瘪茄子了!”春心坐在炕上直拍胸脯骂道:“四亮啊,你是枉活一回呀,咋啥当都上呢,我的话你都当成了耳边风,不信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哪!”老憨气得直骂:“丢人哪!跑头子哪有好货!”黄士魁说:“才刚那两对都一起上公社办手续去了,说明个儿早上就换媳妇了。”春心说:“魁子你看这事咋整啊?上回不是你当说客把老贾说动心了吗?你去说说啊?”黄士魁一脸无奈:“没用,这次和上次不一样,已经晚了。是四亮不知天高地厚,自己酿的苦酒自己咽。”老憨忽然说:“上法院告闻老千,赌博赢媳妇犯法!”黄士魁说:“告也是白告。是,表面上看是因赌博换的,可人家会换得合法,人家互相离婚,然后再婚,啥毛病不犯的……”

    贾大胆把消息传到东河套戗子,裘环眯眯着眼睛叨咕说:“这叫啥事儿呢,太不着调了!”贾永路背着猎枪从野外回来,拎着一只野鸡,学说打野鸡的经过:“现在野鸡不多了,我瞄见它,撵了一里多地,一枪打鸡膀子上,它往上拔高能有九十多米,然后向远处扎下去,我寻了半天才在一处柳毛丛旁寻到。”裘环说:“大胆才告诉我,四亮和老千把媳妇换了!”贾永路听大胆学说赌场押女人的经过,骂道:“真是不要个脸了,正经人谁能办出这路事儿,都快赶上小嘎子打酱杆蹿儿了,纯粹是过两天半好日子给烧的。”贾大胆劝道:“你们岁数大了,就别跟他们生气了。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随他们去吧!别说是捡来的,就是自己亲生的,你们也管不了。”

    两对夫妻分别办理了离婚手续,又分别办理了再婚手续,定好第二天一早在村中心十字路口走个过场。

    沿着毛毛道往回走的时候,闻老千特意拉着来莺走在了前面,嘻嘻笑道:“明天,明天你就归我啦!”贾来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老千呀老千,你可把我的好日子毁了。”闻老千回头看一眼落在后尾儿的四亮,说道:“毁你的是四亮,如果不是他,你早就跟了我。”贾来莺说:“既然黄四亮能把我押给你,我也就认了,我想明白了,这世上只有痴情女子负心汉,跟谁过都是一辈子。”闻老千说:“这么想就对了,我闻老千咋说也是个耍钱大手,往后我赢了钱都归你。”贾来莺白了他一眼说:“你若真心对我,就把赌戒了?”闻老千摇摇头说:“难戒!这辈子就指它活着呢,把赌戒了等于要我嘎碎。”

    贾来燕看黄四亮脚步沉重地落在了后面,知道他心里难受,就拉住他的手,柔声细气地说:“君子无德怨自修,事情到了这一地步也是不可更改了,懊糟也没用,面对现实吧。往后你刹下心来,咱好好过日子。”

    东边的太阳已经升起老高,西边大半个苍白的月亮还没有完全落下去。人们刚吃过早饭就纷纷涌到了村中心十字路口,惟恐落下精彩的一幕。人们越聚越多,这场面因有他们捧场更有了仪式感,粗话、野话、浪话荡漾着,在无风的空气里扩散。

    “连桥换媳妇,新鲜!”

    “当初就不应该乱点鸳鸯谱!”

    “这出戏精彩,该写进村史呀!”

    贾来莺表情已经麻木了,该流的眼泪已经流尽了。她觉得自己就是男人手中的一张牌九,就是那抓在手里随时扔下的一个骰子。她挎着花色包裹走出家门的一刹那,感觉有一股透心的凉,如同面前这个寒冷的世界一样。

    贾来燕挎着红布包裹也走出了院子,她一点也不留恋这个家,似乎这个家本就不属于自己。自从违心嫁给闻老千这个赌徒,本想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将就过下去,但闻老千并不善待她,她只能像个活死人一样苟且偷生。此刻,她内心非但没有被抛弃的痛苦,相反倒觉得是个解脱。

    姚老美昨晚接受了闻老千的邀请,今天早早地站在了十字路口。他眼睫毛上覆了一层霜,使劲揉揉眼睛,一会儿向西看看垂头丧气的黄四亮,一会儿向东看看心满意足的闻老千。见时候不早,他大声说道:“自古以来,有换房子的,有换田地的,可谁经历过换人的?今天就有好戏看。经闻老千、黄四亮双方协商同意,从今天起重新组合家庭,两家依旧当亲戚走动,不兴藕断丝连……”

    走过十字路口,贾来莺终于忍不住回头,她看见黄四亮蹲了下去。贾来燕没有回头,走得既果决又快捷,觉得走向了一页新的开始。两伙人各奔东西,围观的人们开始散去,姚老美嚷道:“等一下,我还没说完呢……”他的话被曲二秧打断了:“老姚,别自讨没趣儿啦,你也该找个娘们儿开开荤了。”姚老美苦笑一下,把收尾的话说完:“交换仪式到此结束,祝你们天长地久,白头到老。”左右一看人群走远,骂道,“屁,狗屁!一对大破鞋!一对活乌龟!昨晚请我当中间人,这会儿把我冻在这儿,他妈了个巴子的,卸了磨就杀驴。”忽然一拍自己脑袋,嘻嘻一笑,“我咋骂我自己呢,瞧我这张破嘴,咋走了板儿了?”离开十字路口时他还振振有词:

    贪婪鬼,糊涂蛋,认赌服输充好汉,赔了媳妇不划算……

    重新组合了家庭,并没有让黄四亮煞赌瘾。在这猫冬时节,村里赌风一时又盛,黄四亮常去闻家局场,贾来燕因此生气,质问黄四亮:“在别人家玩几场也就算了,还恬不知耻地总上闻家局场,谁知道你是捧局呢?还是捧人呢?”两个人吵吵起来,撕巴到一块,来燕一气之下上东河套渡口串门子去了。

    贾永路擦着那把老洋炮,见来燕生气,问道:“咋?叽叽啦?”来燕埋怨说:“黄四亮又上赌局了,而且还上闻家赌场了,这回耍的更欢了,真是老母猪迈栏——没挡了。”贾永路说:“这头兽,吃一百个豆不知道腥!”裘环盘腿在炕上坐着,眯眯着眼睛瘪瘪着嘴,念叨:“你出一家进一家,都是个好耍的,你就是这个命了!”

    来燕往出倒苦水:“跟老千过时就操心,年年拉一**子饥荒,还不完的外债,一劝说还跟你急闹乱喊。本指望离开大赌鬼能省点儿心,哪成想去了孙悟空来个猴。冬天呆月子,水上冰喳,洗的衸子都不干,四亮不给我做饭,我还得喂猪垛冻白菜。那年早春,他说上大甸子打跑车柴禾,我天天给他烙发面饼,他可到好,天天没打几梱就上了赌场,等要往回拉时傻眼了,找大哥和妹夫几个帮忙,柴草捆的稀松包糟。苞米楼搭的矮,让黑花猪给掏开了,他也不去维修。领着别人来要买猪,还是赊着,我一看哪是买猪,分明是要用猪顶赌债,我说啥也不卖。哎呀,说起他那些馊裆事儿,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好歹在我看管下,他确实收敛了不少,但也踅踅摸摸押两把。可最近又上场了,一耍上钱,就钻头不顾腚了,我看他是死孩子没个救了!”裘环说:“四亮比老千强,老千连管都管不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认了吧,凑合过吧。”贾永路晃晃手中的猎枪:“耍钱鬼都属于养汉老婆的,就应该狠狠治治。”

    这一天,闻大裤裆家来个赌徒是个罗锅子,人称天九王。他点名要和黄四亮单独过招,说不用方子,用扑克干,还说不拦注。黄四亮不知深浅,看他货挺足,就单独跟他过招,让老驴黄耷帮照管。一开始,四亮推,没几个回合,三千元就输光了。四亮输急了,汗都下来了,气得直骂:“妈的,摸了啥了咋地?咋这么倒霉呢?”

    天九王要换庄,让四亮把货亮一亮,黄耷就给架钱两千元,让四亮往回捞。四亮一把押一千,这一回点儿更低,又输了。他恍惚发现天九王手下带牌,趁出去解手的时候,找了一个铁锥子,别后腰沿子上。回来把剩下的一千元全押上了。就在天九王发完牌往回抽手的时候,他回手抓住铁锥子,猛的一下扎下去,仔细一看,铁锥子正好穿过天九王手指间的连襟肉钉在了炕上。

    黄四亮抱膀抄袖往村西南角走,嘴里不住地嘟哝着:“那张牌哪儿去了呢?”碰见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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