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公主促狭笑道,“明白了,表姐才是外祖母的心头肉

    “那是自然。”老太太扬起蒲扇,朝他们二人虚点,“往后你们俩可都要护着你表姐,好吃的好玩的多想着她些。

    明怡闻言眉头一皱,无奈道,“祖母,您这话可太偏颇了,他们都比我小呢。‘

    朱成毓和七公主也哭笑不得,“知道了,外祖母,从前您叫我们让着蔺昭表兄,如今叫让着蔺仪表姐,可见世人常说外孙不

    及亲孙,是有道理的,旁人家大的让着小的,到您这,亲孙才是最大的道理。

    一句话把老太太给逗笑了,遥遥往明怡指了指

    “她常年不在京城,没你们会享福,我不疼她,谁疼?

    “是是是。

    又说了会闲话.

    七公主要陪着老太太去用药,朱成毓却与明怡说,“表姐,我领你去表兄的院子,他那院落中有个极大的庭院,可供习剑,

    这三年来我在王府日夜勤练,表姐帮我掌掌眼,提点一二?

    “好。”明怡并未推辞。

    二人一前一后步出花厅,沿着一条蜿蜒长廊来到穿堂,穿堂进去,便是一个敞阔的四合院,当中的庭院果然宽敞,不见花

    坛,唯东北角嘉立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几乎荫蔽整个正院,夏日这院子是极为凉爽的。

    正院五间正房,两侧各衔一耳房,左耳房作库房,右耳房为浴室,往后开出一条甬道通往西北侧的跨院,跨院毗邻府外,翻

    墙即可出门,十分便宜,往日李蔺昭便常居跨院之中

    正院灯火通明,裴家今个悄悄送来了十几箱笼的衣物,方才丫鬟替她收拾停当,这会儿见两位主子进了院,连忙从里屋退去

    了后置房。

    偌大的庭院只剩明怡和朱成毓二人

    朱成毓今日穿了件玄色的箭袖长袍,秀挺地立在院中朝她一揖,明怡抱臂靠在一处廊柱,慢悠悠看着他笑,“你使几招给我

    瞧瞧

    “好嘞!’

    朱成毓旋即从腰间抽出一柄当年李蔺昭赠他的软剑,手腕一振,软剑吐芒出鞘,朝夜空斩去,剑光随之而起,连带内室透出

    来的灯芒也好似被他劈开搅乱,绽出一片耀眼明光,

    明怡神情专注,目光紧随他而动,将他一招一式尽收眼底,看得极为细致,以窥出其中破绽与不足来。少年带着一如既往的

    锐气,出剑迅疾凌厉,身形时进时退,剑刃震出锐响,裹挟着剑光在他周身流转,惊得几只循光而来的流萤慌忙散开

    少顷一道招式练完,他收剑,背对着她的方向喘气,额前几缕发丝被汗液浸湿,贴在英挺的侧颊,问道,“我长进如何?

    明怡看得入神,一时不察他言语里的陷阱,矢口而出,“是长进不少..

    话一出口,她整个人墓地怔住,旋即收声,默然不语。

    而庭中的朱成毓却如遭雷击,狠狠一僵,他原只是试探一句,并未抱有指望,可一直期盼的答案就这么猝不及防抖落眼前

    他忽然不敢置信,心口怦怦直跳,那一丝侥幸与庆幸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一道充塞心间,逼得他双目通红。剧烈喘息。汪

    -层

    接一层往外冒,不多时便浸透衣衫

    怕她尴尬,怕她无措,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只能佯装不曾意会,迟疑地“诶”了一声,“真的吗?可见我这些

    年的功夫没有自费..”每一个字自唇齿间挤出,艰难地克制所有情绪,想到身后那人淌过尸山血海归来,不知吃过多少苦、挨过

    多少罪,朱成毓心痛如绞,泪水汹涌而出,甚至无法再停留,头也不回向外走去,“时辰不早,我得回宫了,改日再来探望

    你...

    他一口气冲出院门,登上宫车,坐在软榻上掩面大哭

    没多久七公主服侍完老太太出来,甫一瞧见他埋头在掌心,双臂剧烈地颤抖,诧异道,“你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

    朱成毓拂去泪痕,未曾抬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不过是功夫不佳,被表姐训斥,心里有些难过。

    七公主信步上车,坐于他身侧,睨着他,“还这般孩子气。

    “孩子”二字刺痛了朱成毓的心,他再度捂住脸,任泪水横陈

    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让他对权力产生如此汹涌的渴望,他一定要强大,再强大一些,方能护住至亲。

    朱成毓深吸一口气,朝外吩咐:“回言。‘

    七公主看出他明显哭过,不仅不心疼,反而觉得有趣,“你为什么哭?‘

    朱成毓没理会她,兀自盘算着如何夺权

    什么心如止水,什么刚正不阿,什么毫无城府,都是假的,全都是伪装。

    他要权势

    兵权,锦衣卫,东厂,六部,他都要握在手心,他要除去奸佞,他要廓清环宇,他要让天下再无战乱,他要让她有家可归

    泪水一簇簇自眼眶滑落

    ,一股股雄心壮志往胸间注满,心变得越来越硬,

    自比李世民

    他忽然觉得可悲可笑,他这会儿真有些想做李世民了。

    七公主见弟弟眼眶泪水越蓄越多,眼神却越来越锋利,更觉有趣,“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失成毓看着她不说话

    七公主捏了捏弟弟的耳廓,笑吟吟道,“像一只被夺了心爱之物的小狼狗,又凶狠又惹怜。

    朱成毓被她气笑了,心里头再不满,对着姐姐他从来是不敢忤逆的,“松手!‘

    "我不松手,老老实实交待,你方才与表姐说什么了,一回来就哭,你们俩不会有什么秘密瞒着我吧?

    朱成毓被她拎得皱眉,“你自己笨,怨谁?‘

    “是这么跟姐姐说话的吗?”七公主瞪他。

    朱成毓拿眼神瞥她

    “还凶?”七公主再瞪

    朱成毓深吸一口气,挫败地闭上眼不说话

    七公主见弟弟老实了,这才松手,“我告诉你,不要以为做了太子,在本公主面前就能嚣张。”

    牛成天语道“我就管做了天子出不早你羊

    “这还差不多”

    北定侯府离东华门不远,宫车不多时便驶入宫门。朱成毓在石玉桥处跳下车,径直往内阁而去,他就要趁着清除叛党的契

    机,安插人手

    两日后,皂帝病情回稳,正式行册封太子大典,典礼结束,

    一家四口聚在坤宁宫用晚膳。

    七公主和朱成毓均十分聪敏,动筷子没多久,便相继寻借口离去,留帝后二人独自用膳,一殿言人也悄然退至雕窗珠帘之

    外。

    这一桌菜肴多半是皇后亲手张罗,皇帝吃得颇为满意,只是见她眉间似有忧愁,不由关切,“皇后怎么瞧着仍不大开怀?你

    兄长冤名已雪,毓儿也已是太子,你如今该是万事遂心,还有何事可愁?你该好生将养身子,别再操闲心了,朕瞧你这些年瘦得

    太过。”

    皇后心里搁着事,又素来不太会遮掩,这才被皇帝看出端倪,“倒也没别的,只是念着兄长死得悲壮,心里头恨,难以释怀

    罢了。

    对于李襄的死,皇帝也有内疚,一时无言已对

    片刻后,皇帝再度开口,“蔺仪的事,你可有什么打算?‘

    皇后心倏忽一颤,缓缓抬起眼望向皇帝,“陛下怎么问起她来?

    皇帝道,“她年纪也不小了,莲花门如今已有新一代传人,朕的意思是留她在京城好生将养,再为她指一门婚事,你看如

    何?''''

    皇后喉咙忽然黏住似的,嘴唇数度张开,却挤不出一个字眼来,眼泪忽的簌簌扑下。

    皇帝见状连忙搁下银箸,心疼道,“你这是怎么了?若心中有烦难之事,不妨与朕直说,咱们夫妻之间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朕如今对着你可是毫无保留。

    越说,皇后的眼涓越发收不住,她摇着头痛苦道

    "臣妾只是想起年轻时,做了糊涂事,一时不知该如何转圜...,

    皇帝见她哭得涕泪交加,起身绕来将她掺起,挪至上方的炕床上说话,半搂住她劝道,“谁年轻不犯个错,皇后何必如此介

    怀,该纠正的纠正,该弥补的弥补,有什么事过不去....

    皂后咬唇倚在他臂间

    低声抽泣,

    她敢发誓,一旦说出来,皇帝必定雷霆震怒

    她如何敢开口,

    皇帝见她缄口不言,也无可奈何,只能轻轻抚着她背心,任她哭个痛快。

    哭了许久,皇后方收住眼泪,执帕拭了拭眼角,望着满桌未动多少的菜肴道:“是臣妾一时失态,扰了陛下用膳,陛下方才

    未进多少,不如再用一些。

    皇帝低眸瞧她,只见她眼尾哭出一抹酡红,五官依然明秀耐看,身上无论何时均有一种岁月带不走的精致,想起这些年夫妻

    间的龃龉与疏离,心下不免遗憾,“从前你只差没指着朕鼻子骂,如今怎倒讲究起来?一顿饭未吃便罢了,晚膳原不宜多用,要

    不,朕陪你出去走走?

    对着当年一眼相中的女人,皇帝心中始终是存有旧情的,否则这些年也容不得她使性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皇后本该顺驴下坡,留皇帝夜宿,可惜大约因蔺仪一事心下难安,她实在无心侍奉,只摇头道:“陛下

    臣妾乏了,头风又发作,便不出去吹风了。

    皇帝只当隔阂日久,一时难以转圆,遗憾地叹了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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