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娆心下隐隐雀跃,却忍住了并没表现出来。

    “唔,怎么说......

    “实不相瞒,姜娆虽只有十七,心智也许远远比不上谢大公子,但我大概能猜到二公子当年是何心境。”

    “他九岁那年的遭遇,姜娆从前有所耳闻,知道轻重缓急,也懂得家国大义。但若是我的父亲......我想我会理解父亲,但这并不妨碍我感到心碎难过、怀疑自我......从此对这人世失望,也失去对周遭一切的信任的能力。”

    “严重的话,我可能会恨一辈子。”

    同样也是九岁那年,姜娆失去双亲。

    虽与谢玖的“失去”意义相悖,可她后来十七,也曾尝过被亲人舍弃的滋味。

    尚且只是祖母、叔叔,她都感到心神俱碎,何况谢玖是被亲生父亲舍弃呢?

    “再假设二公子当年有幸活下来了,我想他在北魏人手中,一定过得不太好吧。”

    岂止是不好,作为敌将之子,姜娆都不敢想象当年的谢玖可能会遭遇多少痛辱。

    但在谢渊面前,她还是尽量措辞委婉,“我想他沦落敌营,孤身一人,年岁尚小,举目无亲......过得不好时,心里一定非常煎熬。”

    “既煎熬,他也许就会恨点什么......”

    恨谁呢,自是给他生命,姓氏,又将他舍弃的父亲。

    姜娆没有明说,料想谢渊一听即懂。

    “这也是为何,姜娆会猜想二公子即便还活着,长大后可能也不愿回家,甚至不想让你们得知他半点消息。”

    “当然了,全是猜想,姜娆只是想告诉谢大公子,也许二公子他当真还活在这世上也说不定呢?也许只要你出去找找,打听打听,就会知晓他的下落。又也许等姜娆日后把这娃娃拼好,二公子就主动回家了也说不定呢?”

    人有希望,总比活在痛苦和绝望里好。

    这也是重生之后,姜娆自己品出来的一份心绪。

    重来一次,谢渊更也是她的希望,是她对命运和自我的挑战寄望、和一定想要争取的人。即便这番话是她投机取巧,在已知谢玖活着的情况下,变相“卖”给谢渊的情报。

    他若信,当然最好。他若不信,日后谢玖真的出现了,他也必然会想起她这日宽慰。

    算她的一点心机。

    “所以谢大公子,你不要太伤情了。也希望你能原谅我和弟弟,打翻多宝阁一事真的抱歉,姜娆一定会尽快将这娃娃修好,让它和原来......”

    话未完。

    少女清凌凌的声音忽然卡在喉咙。

    原因无他。

    就在她一边说话,一边转过头去,想将掌心里娃娃“脑袋”递给谢渊时。

    猝不及防发现谢渊正在看她。

    这夜月色朦胧,灯影幽微,窗外不时有风过,将曳动的竹影打在窗纸上。

    隐还能听见院中不知是谁在来回走动。

    姜娆仰起脸时,视线恰好与“谢渊”撞在一起。

    四目交汇,为男人眼中所蕴的极致黑暗所冲击,姜娆有一瞬难以言说的呼吸滞涩。

    就好像毫无防备下,被一条无形的毒蛇缠覆颈项,贴着皮肤咬了一口,蛇信吐息般的压迫层层收紧,紧到下一秒就会将她溺毙绞杀。

    那种窒息感如有实质地将她倾轧,却偏偏转瞬即逝。

    快到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下一秒。

    谢玖倏忽别开了脸。

    于是姜娆也就没有看到,“谢渊”左眼浮生的浅浅血色,正随他胸膛隐伏而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密。

    直至那血色蔓延铺开,染红了整只眼睛。

    血瞳。

    生来妖冶,是为“不详”。

    自从在北魏王庭安定下来,谢玖的左眼已有将近八年未曾再现出血色之状。

    他知道只要保持心绪平和,死水无波,它们很快就会消退下去,恢复成寻常的黑白两色。

    于是他闭眼忍耐。

    却没忍住冷冷一哂:“不过是听些传闻,姜姑娘便自以为自己很了解他吗。”

    “你既觉他心怀恨意,不愿回家,却凭什么认为只要我愿意出去打听,就能轻易得知他下落?那他的恨算什么?”

    “别人口中的谈资?揣度?高高在上?俯瞰怜悯?”

    可笑。

    “不过也谢了。揭他之伤,慰之与我,看来谢某的确比他幸运得多,至少能得姑娘如此偏爱,嗯?”

    姜娆:“......”

    完了。

    先前她说的那些的确是带了讨巧之意,想让谢渊对她留存印象,越深刻越好。

    但此刻,男人既未看她,语气也森凛凛的,想也知道是目的未达反而还用巧成拙。

    要死。

    “对不起,谢大公子......”

    少女赶忙道歉:“的确是姜娆唐突冒昧,太过没有分寸边界,我只是想着要安慰你,想弥补打碎那对娃娃的过失,却没考虑你听到这些可能会更加难受......是我太冒失了,但我没有恶意的谢大公子,我只是,只是......”

    “总之你别生气也别往心里去好吗,就当我胡说八道,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呜。

    人果然还是不能太想当然了。

    她印象中的谢大公子,谦谦君子,温朗如玉。可人活于世谁又没有自己的隐晦伤楚,和私底下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早知她就该先多打听和了解谢渊的脾性,了解清楚了再来接近,而非像此刻这般......再懊悔也没用了。

    姜娆焦灼地揪着裙摆,恨不能抓耳挠腮,最终思来想去,打算干脆将话题绕回赔偿算了。

    只要往后还能交集,就还有挽回的可能。

    但她正忐忑着还没来得及开口,“谢渊”忽又笑了一声,仿佛已接受她的道歉,转而续上先前的话题。

    “照姜姑娘所说,若他真还活着,却恨谢家,也不愿回来。”

    “身为兄长,我该如何?”

    话落,男人眸光依旧盯着窗外,只留给她冷漠侧脸。

    但语气已比先前缓和了许多。

    姜娆下意识呼出口气,紧绷的身子也跟着放松下来,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情绪不稳,起起伏伏了。

    按捺住心下回升的雀跃,她赶忙殷切答复说:“当然是去找他回来,带他回家……”

    “还得对他好。”

    “让他吃饱穿暖,住最好的房间,穿最舒服的衣裳,挑最贴心的人伺候。还要多陪他说说话,多去外面走走,游山玩水,踏马观花,一起做很多快乐的事……”

    “总之就是尽可能体察他的喜怒哀乐。”

    “补偿他曾经受过的伤。”

    “免他在外流离,无枝可依,还要给他很多很多爱。多到足够他忘记从前难过的事,并重新记起家的温暖。”

    肩并着肩,少女嗓音清凌凌的。

    温温软软,就落在他耳边。

    并无任何肢体接触,但她说话时齿间吐出的气息都似带着某种香甜。

    且她正在看他。

    那种恋慕又闪烁的“光”,如有实质地落在他身上。

    夜晚有种冷峻深沉的美。以致于有那么一瞬恍惚,谢玖搭在膝上的指节微颤,进而轻轻蜷起,抠入掌心。

    连手背青筋都在隐隐浮动。

    她说得太过动听,仿佛在为他描摹蓝图,可也非常陌生,每一句听着都那么遥远虚妄。

    自出生开始到有生之年,谢玖清楚这世上有种名为“爱”的东西,为世人所称颂追捧,甚至有人为之丧命也甘之如饴。

    但它太陌生了。

    仿佛被人凭空捏造的虚妄幻梦,他从未体验,所以不知那是什么东西。

    也清楚“爱”之一物永不会降临和眷顾在他身上。

    至于“家的温暖”,那就更荒谬了。谢玖几乎是听到的一瞬便忍不住牵起嘴角,险些没直接笑出声来。

    幼时笨拙,他不是没尝试过争取。但曾经无论如何乞盼都得不到的东西,被时光碾过一遭,他早已经不屑要了。

    “嗯,还有吗。”他问。

    便是这一牵唇,姜娆在他侧边,当然品不出什么讥诮意味。只觉“谢大公子”这一低头,这一挽唇,笑得她心间发颤,连落在墙上的影子都蛊惑人心。

    姜娆几乎看得呆了,移不开眼,心口也又一次扑通扑通,活像揣了只不听话的兔子:“还、还有的。”

    嗯了一声,男人语气淡淡:“愿闻其详,不妨说来听听。”

    “但乖一点,别凑太近,也别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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