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我就回……”

    “你驱马一程,专为我而来,我却将你一人独留在外,没有这样的事。”魏元瞻打断了她。

    理智与情感常常相悖,知柔清楚她不该让他留下,但她扬眸与他对目,心里像有无声无息的涓水流过,痒痒的,也很舒适。

    于是没再推拒,走到一处离河岸远些的地方,把马拴在树下,正撒手欲坐,手腕被他一把握住:“等等。”

    他从鞍边取出一件外袍置在地上,复将马鞍拆下为枕,“好了。”

    知柔在旁观他施为,视线凝着那永远备有干净衣裳的鞍袋,不禁牵动嘴角笑了下。

    衣袍画开的领地不大不小,马鞍落在上方正中的位置,瞧样子,这是为她一人铺的。

    “那你呢?”

    “我当然和你挤一挤了。”魏元瞻莞尔,说了一句玩笑话。

    这张嘴太可恨了。

    知柔怔忡移时,仓促垂眼,盘腿往衣上落了座,特意留出一半让他:“随你。”目光却不与他相衔。

    也只有这种时候,魏元瞻才能舍弃他好洁的毛病。他把知柔的马鞍取下来,没有真的离她很近,比较方才占有式的亲密,这样的间隔可谓不敢再越雷池了。

    头顶星月相伴,知柔仰脸望着天空,侧面秀逸的轮廓在月色中呈现。

    魏元瞻一直看着她。

    她又不是突然长大的,为什么觉得她有了一点明显的不同?

    知柔抬手扯弄衣襟的动作落到魏元瞻眼里,他当即皱起眉头:“你是冷吗?”说着就要去解自己的外袍。

    或许是他在身边的缘故,她没觉察到丁点儿寒意,转过头来,诚实地说道:“我有点热。”

    闻言,魏元瞻滞了下睫羽,这会儿他又有分寸了,合时宜地闭嘴,一个迤逗的字都不曾迸出。

    知柔也意识到言语不妥,装作若无其事地扭回脸。

    各自安静半晌,她止不住谈兴,洋洋问道:“你有师父的消息吗?他在江东做什么呢?”

    “我去过信,尚无回音。也许师父已经不在江东了,我也说不准。”

    “师父既在外云游,总会回来的吧?”知柔侧过身子,面对魏元瞻。她瞳眸清亮,观架势,颇有些要与他彻夜长谈的意味。

    “盛星云又在忙什么?”

    “他,”魏元瞻轻轻一笑,“他大哥南下,父亲又有心叫他于市道磨砺,如今盛家的生意算是一半撂在了他身上——大忙人啊。”

    一筐话入耳,知柔微低眼睑,很浅淡地抿了抿唇,掩盖迷茫似的。

    刚离京的那年,她清楚地畅想过未来,可从北璃回京以后,她忽然就困惑了。待常氏的案子厘清,又该做什么呢?

    知柔蓦地沉吟,魏元瞻在用目光描摹她。

    仿佛能听见她的心声,他笑了笑,说:“我不会把你困在宅院。你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不是还要做官吗?”

    知柔听了,一张脸快要憋红,却不明白究竟是因为他拿以前的话来消遣她,还是因为第一句——那信誓旦旦的口吻,好像她嫁给他是板上钉钉的事。

    周围无一盏灯,魏元瞻注视着知柔,眸光明亮。瞧她有些瞪着自己,他脸上浮起一种得意与欣赏兼存的表情。

    知柔不愿增长他的气焰,毫不退避地定视。她的眸子,永不可摧的金子一般,鲜明得叫人难以忽略。

    “你当然困不住我。”微哼了哼,移开视线,耳朵在幽黑一片的夜里红得像梅。

    狂跳的心尚未归位,又听魏元瞻承诺似的,含笑应了一声:“没有人可以。”

    逦迤的朝阳缓缓冒尖儿,魏元瞻这一觉睡得沉稳。

    醒来时,知柔的身影已经不在,鞍边多了一束不知哪里摘来的野花,他唇角上扬,露出一个拿她没办法的微笑。

    知柔在曲妃巷下马,警惕地留神周围,宋府下人鲜从此过,街道更是只影也无,她安心地拴住马,驾轻就熟地穿过拐角,准备翻进去。

    天犹未大亮,朦胧的光影把巷子照得像一个恍惚的梦。

    “梦”被打碎了。

    知柔刚从花絮下走过,有双粗砺的手捂住她的嘴,毫不客气地把她劫到了角落里。

    她想也未想,顷刻撤了一只脚到那人足后,正要用劲,那人卸开束缚,等她回身,手又钳上她的胳膊:“我。”

    “你……”知柔瞳孔倏忽扩张,眉梢不自觉地挑起,很快回过神,再度打量周围,时间地点这样巧,“你跟踪我?”

    苏都脸上没有被她揭穿的窘迫,嗓音是平静的:“我看见你出城,去了军营。”

    知柔第一反应很不自在,接替而来的是不安。

    自她回京后,总察觉身后缀着尾巴,原以为她能甩掉,可为何苏都跟了她一路,她竟分毫不曾发觉?

    马上换了更谨慎的目光巡睃四下,除却风噪声,四周庞然的静。

    知柔睇回苏都,竭力做得自然:“你找我,什么事?”

    “我要去一趟廑阳。”不等她提出疑问,他罢手,添了一句,“我离京的事,别让阿娘知道。”

    知柔张了张口,心里揣摩他的用意,不知该如何称呼凌家的人,无意识地问道:“你要去见外祖父?”

    听见这副称谓,苏都脸色淡了些:“凌公身份贵重,岂是我等能够接近的?”

    他放平眉梢,只是说,“廑阳或许有我所需,我要亲自去探一探。你生辰前我就回来。”

    廑阳是凌氏的地界,累世盘踞,底蕴颇丰。

    她初得知阿娘冠凌姓时,便动过去廑阳的念头,可后来细想,为什么阿娘宁愿隐姓埋名在外,也从未带她踏足过廑阳的土地?

    哪怕是一次,她都未曾提过凌家。

    知柔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是以怎样的口吻启唇道:“不要走。”

    苏都愣了一下,精明的眼珠往她面庞转了一圈。她夜宿芳甸,姿容仍是端正的,身上干净利落,但手指微微攥了起来,眉尖略拢着,刹那不移地望他。

    “你现在是有点担心我了吗?”声音里蕴着丝笑。

    知柔没和他争辩,说话很轻:“我上回把你带到长风营的事,皇后可能知道。她的人见过你。”

    “那又如何?我身后从不留生人。”

    他口气狂妄,知柔闻此先是惊愕,接着一缕微愠填上心头:“既如此,你方才为何捂住我口?难不成是想吓唬我么?”

    苏都不意她会如此想,眉峰向上一抬,须臾,他看着知柔,既像戏谑,又仿佛郑重地说:“你未能处理好的事,我这个做兄长的免不了要代劳。”

    瞧她目色一怔,他弯了弯唇,面容却了无笑意,“放心,他们没死。”

    他的手下奉命将人引走,为不闹出动静,故而不希望知柔出声。

    那阵惶恐消弥后,她的心思全部落在苏都身上,语气缓了:“你一定要去吗?”

    苏都下了决定,不容批驳。

    面对知柔,他的脸色算得上温煦,字斟句酌地答道:“我定会回来。”

    她仍在坚持:“三个月太久了,我瞒不过阿娘。”

    “你会有办法的。”苏都不欲久留,眼尾朝白墙睇一眼,“天不早了,你进去吧。”

    知柔还想说什么,他却有些急迫,只站了片刻便动身离开。

    拐角的巷子不够一丈,因狭窄,前方的影子与它似融为一体,再往前些,身形将渐渐被周围的阴影吞噬。

    知柔定目望着他,握紧掌心。

    “苏都!”

    他回首。

    已经远了,但他在草原上生活,眼力比常人尖锐许多。

    巷子那头,她抿着唇,终未发一声。

    第123章 拂云间(十三) 你为谁谢我?

    上巳节当日, 魏元瞻没有食言。

    不知他用了何种方法,竟从侯夫人为他举办的春宴中开脱出来,随即一封承太孙妃名义的邀帖进了宋府。

    知柔辞拒了。

    一个时辰前, 宋从昭收到长离传回的急信。上曰:与公子途径衡州,偶遇流寇,公子负伤, 幸得义士援之, 性命无碍。

    信中未回禀伤情,宋含锦心下始终不安。遂于傍晚, 她一身便服出门, 动身要去玉阳。宋府闹了很大的动静,知柔得知后,寸步不离地陪在宋含锦身边。

    从上巳节伊始, 知柔和魏元瞻维持书信往来,未再碰面。

    直到春蒐日。

    或许是宋从昭捱不过宋含锦的恳求,抑或是旁的原因,今年狩猎,他居然答应让知柔一同前去。只严令一点,不许开弓。

    到了围场却不得施展, 知柔起初还有些恹恹,倏于锦帛中见一影, 这份心绪就被抛得一干二净了。

    “宋三姑娘,四姑娘。”春风拂来一拢衣裙,少女将脸高贵地抬着,目光结在知柔面上,眼神晦淡。

    有日子不见,她主动寒暄, 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知柔眉梢暗拧,便连称呼都没有奉她。

    怀仙并不怪罪,甚而有心虚闪过瞳眸,转瞬将其遮蔽。她莞尔道:“本来今日要遣人往宋府去一份礼,既然在此遇见,倒省了些周折。”

    闻及此,宋含锦疑惑地瞟了一眼知柔,她同样困顿,情态上未表分毫,目光和那灼人的阳光一起,将怀仙完完整整罩住。

    身处异土的滋味在时隔数月后再度缠上胸臆,她不由把脸一偏,视线旁落,顷刻一名女子走了上来,低着脖颈,向知柔二人福身。

    侍女装扮,其容貌压在光束里。

    知柔尚不明白,就听怀仙续言:“此番归朝,四方人物皆有更易,我一时还有些不惯,想来宋姑娘也是如此。素知你与景姚情谊匪浅,她久伴我侧,倒是委屈。遂我欲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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