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甩掉, 重新沿着河岸走,去了画舫下最热闹的一间茶舍。

    外面不知何时有舞姬挽袖而下,游人一刹如蜂, 知柔四处钻寻, 半边肩膀挣脱出人墙,睫毛一掀, 碰上苏都深静的目光。

    他坐在栏杆处, 往外伸手便是河水,矮几上架着一只火炉,上面用铁网烤着柿子, 瞧着极文雅,也极其散漫。

    知柔两条腿都站进茶舍,左右捋平袖管,继而到苏都座前,开门见山问道:“你想要什么?”

    他指了指对面:“坐。”

    知柔抿唇,撩袍摆坐去软垫。

    苏都将烤好的柿子搛入盘中, 递给她道:“江南的柿子,尝尝。”

    说完又为自己搛一只, 表面已轻微裂开,露出橙黄的果肉。

    知柔不吭声,也不动作,棕褐色的眼睛泛着一点幽光,沉默地打量他。凡在京城行走之人,都是如此作派吗——拐弯抹角, 空耗时日。

    苏都仿佛察觉她的恹闷,搁下勺箸,回望她一会儿,他开口道:”我欲求见贵府凌娘子。”

    “不可。”知柔胸口急跳了下,当即反驳。

    苏都看着她,那双与他相似的瞳眸里有分惧色,好像担心浮想的故事会变成现实。

    “我只要见她一面,什么都不会说。”他将勺箸复捡起来,稀松寻常的口气,“你不答应,我也有别的门路。”

    知柔双手紧握,清楚他没在吓唬她。

    那天,他把信筒传给裴澄是未时初正,彼时公主的仪仗刚过武华门,她也在队伍内。裴澄虽是父亲给她的人,但那会儿她还不曾见到他,苏都又是哪里知晓他们的关系?

    与她相比,苏都离开燕朝的时间更长,回来不到半月,他竟能在京师做到这般消息灵通……

    知柔五指愈发拧紧,脸色却不惊不变:“你在京中做的事情,安稳吗?”

    苏都没有说话。

    朔德七年,大雪。苏都肩负沉枷,步履维艰地行于流放路上,年仅七岁的他无数次在想,如果能的话,只要闭上眼,不再睁开,很快就可以跟爹爹他们团聚了。

    可是上天不让他就此丧命。他遇到了伯颜。

    被敌人救下,因为不解,他凭着这点儿好奇,活着去了异族。伯颜教他武艺,教他如何生存,在他终于振作了一些,预备安定下来的时候,他听到了小姰的消息。

    他们说常遇遗孤被朝廷找到,燕帝斩草除根,将其焚于罪臣常氏府邸。

    他背着弓箭要南下回京,杀燕帝,伯颜从军营骑马赶来,每一箭都射在他脚下,差半寸就能扎入他的皮肉和骨头。

    “你一个质弱小儿,弓箭练得再好又有何用?旁人想要杀你,便如这般,不费吹灰之力。我将你带回来,是敬你父亲英杰,不忍见他死后还要遭人侮骂——如果你死了,谁来替常遇昭雪?”

    伯颜的话犹似响在耳畔,苏都深遂的眉眼看住知柔,声音很低,却坚定:“我求的,从来不是安稳。”

    知柔从他的嗓音中听到一丝哀恸,眸光略沉。隔了许久,她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苏都诧异地挑了挑眉头。

    知柔便说:“你或许会给我,还有我阿娘带来危险,我却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虚渺之人,我实不敢信。”

    一方案几两边,二人皆静默着,视线交汇,都在衡量。

    她的气息很稳,眼神由泠冽变得渐渐有些柔和,最后似乎委顿,准备起身。

    苏都拿食指沾了茶水,在几面上一笔一划勾勒,知柔下瞟一眼,刚站直的身子停住了,看见三个字——

    常……

    瑾……

    琛。

    河面的风一阵一阵穿过栏杆,洇湿的水迹被吹浅,慢慢散尽无痕。

    知柔与苏都分别后,只身回走。

    大雨来得急,水珠“啪啦”砸在地上,顷刻连成白幕,方才还如火如荼的河岸,眨眼间稀稀落落。

    知柔淋着雨跑到屋檐下,雨声淅沥,耳旁人语声被罩住一层,嗡嗡的。她望着水帘,无端生出些幻想,想她若不曾上京,应该也去过许多地方了吧?

    胡思之际,雨点子砸得越发密集,忽然一串马蹄声从街尾响来,知柔睐目去看,马上人穿着玄色氅衣,避道驰行。

    刚经过她须臾,他忽而勒马,回转马头,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人一骑,见状亦停下来,翻下马背。

    知柔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魏元瞻。

    回京三日,她大多时候都在樨香园陪伴林禾,魏元瞻没来找她,她也不加打扰,明明有思念在,却恍如不识。

    踩进窄檐下,魏元瞻问:“你怎么在这?”

    知柔些微怔愣,一个字还未答对,他又皱眉环顾:“你们府里的人呢?”

    “我一个人出来的。”她说完,魏元瞻很快又道,“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你如何回去?”

    雨声太大,他的声线似乎裹着坚冰,微凉地传进耳畔。知柔望着他,突然能够想象他在军队中的样子——巍然,沉稳。

    兰晔见魏元瞻停留,在旁催促道:“爷,宫里等着,不能再拖了。”

    魏元瞻抿一抿唇,往领口处扯动两下,把裘氅罩在她头顶,厚重的衣料覆盖周身:“你拿着。”

    话落,知柔抬手与他交接,他手上的雨珠顺流下来,淌在她指背。

    知柔拿裘氅避雨,魏元瞻大步踱回雨中,一手抓紧马缰,一脚踩镫,转瞬间已稳稳落于马背。他掣抖缰绳,策马扬蹄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隔得数丈,倏见一辆马车急匆匆驱过笔铺。

    到知柔身前,裴澄拉缰驻定,从轼架上抓起伞,撑开走至檐下:“四姑娘,老爷唤您速归,宫里来人了。”

    “宫里?”知柔愣了一下。

    裴澄说是,把伞举过她头上,护着她走:“是皇后殿下的人。”

    回到宋府,天色暗如漏夜,前厅上坐着一个穿青色宽袖长袍的男人,宋从昭居其左。闻家仆通报,二人皆站起身,男子暂未开口,一双锋利的眼睛凝着知柔。

    宋从昭眉梢压满忧虑,知柔看在眼中,上去行礼:“父亲。”

    她衣袍已湿,故不脱裘氅,水珠湿哒哒地滴在地面,形容不整,肩背倒挺得笔直。

    “四姑娘叫咱家好等。”青袍男子一张口,细沉的语调。

    知柔转目过去,那张清瘦干瘪的脸是像男人,但他微偻的背身毫无气概,知柔听说过,这是宫中去了势的太监。

    虽不完全明白“去势”一意,但观他气焰,是个有头脸的贵人。

    便在宋从昭开口前,她先行与人赔罪:“小女失礼,未能及时回府,叫大人①久等了。还请大人见谅,稍候片刻,容我下去修饰一二……”

    “咱家能等,未必也叫皇后殿下等着?”男子出声截断,随后袍摆一拽,跨出门槛。

    宋从昭沉面走来,提醒知柔:“到了殿下面前,切记谨言慎行,有任何话,思量好了再回答。若殿下无言,你便静立着,不要多事。”

    知柔点点头:“父亲放心。”

    宋从昭隐谙皇后召她之意,心焦如焚,不免又嘱咐一声:“若势头不对,便称你有要事禀皇太孙妃,鸣瑛会帮你。”

    知柔讶然,不知父亲为何会突然提到魏姐姐。皇后传她面见,她已觉古怪,父亲这一番话,好似她会有什么不测一般。

    看她双眸困顿,宋从昭未再言其他,低语道:“去吧。”

    星回在马车内替知柔备好了干净衣裳,路虽走得颠簸,知柔不敢停滞,利索地将衣服换上,一面思索皇后召她用意。

    因为阿娘的事,知柔直觉来者不善,心底却又隐隐有些想要进宫。她想知道伤害阿娘的人是谁。

    宋府离皇城不远,马车停稳时,急风骤雨已经歇了,天空再度放晴,露出丝缕霞红的颜色。

    才下了大雨,地砖沾了水,踩上去极易打滑。

    青袍内官行在知柔前面,衣袍下摆随其步伐轻轻拂动,隐现的一双鞋尖纤尘不染,他微低着头,走得又快又平,知柔却是慢腾腾的,也能跟上他的步调。

    素日拜访官贵的地方,知柔一应目不斜视,跟从青袍内官踏上甬道,走在两侧深墙中,很有些压抑的感觉。

    未几,石门那头缓步走来三个人,青袍内官驻足,口吻里满是尊敬:“方才远远瞧见小魏将军,还以为是奴婢眼拙,不大敢认。小魏将军这是去太孙殿下那儿?”

    知柔闻言,心里蓦地一惊,倏然掀起眼,正撞着魏元瞻垂下的视线。

    他眸中微有惊讶,因认得皇后跟前内官,才更不明白宋知柔为何会出现在此。

    魏元瞻眼中神色被谢进喜窥见,他顿了一霎,再看时,那双英气的瞳眸正望着他,平平淡淡,疑心是看错。

    魏元瞻颔首应了,复问:“谢公这是?”

    谢进喜也算瞧着魏元瞻长大,老侯爷还在时,魏公子常在宫中行走,对旁的宫人都十分寻常,唯独对他,会和皇太孙一样,喊他一句“谢公”。

    当年的称呼,现在听来,到底不是一般滋味。

    谢进喜维持热络的笑容,目光向知柔一引,回道:“这是宋家四姑娘。怀仙殿下新归,于皇后殿前几番盛赞宋四姑娘才德,皇后殿下闻之甚悦,特命召其入宫中一见。”

    说起来,宋、魏两家乃是亲戚,这魏世子与宋姑娘或也相识。

    魏元瞻心内生疑,颇为担忧地看了知柔几眼,冗长的日影在他脚下,似随其主人思绪,拖扯得有些变了形。

    “若无旁的事,奴婢先领宋四姑娘去了。”谢进喜说话朝他复施一礼,举步向前。

    知柔早闻兰晔提到他要进宫,但于皇宫偶遇,仍分外惊诧。

    视线与他衔上便再没挪开,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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