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元瞻缄默片刻,翛然地笑了笑:“都是小伤,不危及性命。”

    观他如此,知柔忍着没再追问,双手撑在凳沿,把寻思一天的话问出口:“你会不会一直守在边关?”

    “不会。”他未作犹豫,“待国朝安稳,我自是要回去的,父亲母亲还在家中等我,京城里……也有我想见的人。”

    说最后一句话时,魏元瞻的视线停放在知柔面庞,那双格外英俊的眼眸藏着炽热,仿佛能触到她身上。

    知柔睫羽颤动,心悸的感觉再次袭来,令她本能地移开眼。

    魏元瞻留意着她每个神情,天还是太暗,依稀觉得她是在避他,心下微沉,握在膝上的手也攥了起来。

    他原打算与她剖白,此刻一看,真怕她跑了,只好压抑着,调开谈锋:“你跟苏都很熟?”

    想到他们昨日对话,苏都表示自己要走时,她分明有慌张的语气,魏元瞻更觉心里堵塞,“他很危险。”

    若不分敌我,他可能会对苏都赞不绝词,但终究不是一个阵营,苏都的那些手段,很阴损。他至今还记得在长烜城,苏都如同修罗般的面孔。

    知柔不知如何回答,毕竟在他们眼中,苏都是敌将,可于她而言,或许是兄长。

    未十成确定的事情,她不愿透露,便斟酌着应了一句:“他对新可汗没有君臣之谊,此番入燕,是为私事。”

    本是有意叫魏元瞻安心的话,在他听来却分外刺耳。

    她和苏都之间已经连私事都可相告了么?

    魏元瞻泠泠笑了一声,不像动气,语调很平稳:“果真是这样吗?”

    少时的锋芒暴露出来,知柔拧了拧眉,反问他:“你不是知道吗?否则兰城的兵马,昨日便该动身去追了,而你,更不会留在这儿。”

    天下没有新鲜事,北璃今番的局面,国朝经历过,亦知风云将起,内部动荡。不然陛下怎会允怀仙归国?

    北璃内乱生,不会有人在意燕公主的存亡,可今上自来以仁德昭世,怀仙乞归的上疏写得那样泣血,几经辗转,多人已视,陛下如何不允?

    苏都算到了这一点,也谋划至此,所以当初劝她回到怀仙帐下。

    魏元瞻听完知柔所言,十指越攥越紧,气她聪明如斯,却看不懂他的心意。

    他暗暗懊悔,那时在云川就应该说得大声些,叫她听见,叫她记住,而不是过了三年,只有他一个人心思不改。

    有时候他当真不明白,她是真的毫无察觉,还是不想察觉?又或者,是他轻浮草率了么?

    年少的心动总是不知所措,对于知柔,她不喜欢心情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

    不知为何,在北璃,她只要想起魏元瞻,心绪便会很轻盈、快乐,让她放松;现在面对他,她总是感到紧张,紧张得不像宋知柔。

    面上做得再天衣无缝,发烫的耳朵、扣牢在凳沿的手指、回避的眼神,无一不在替她彰显。

    许多时候,知柔觉得她和魏元瞻像两块磁石,偶尔相吸,偶尔相斥。

    突如其来的静默让彼此都有些不自在,魏元瞻转头看她一眼,他身旁的宋知柔是真的,她的声音、她的脾气、还有她不时调笑的样子,全都是真的。

    她能回到他的身边,已是上天恩赐,至于别的,他可以慢慢图谋。

    魏元瞻不再像小时候一样需要她先出声,他把嗓音放得和煦了些,主动岔开话题:“你如今能骑马了么?”

    知柔睇他一刹:“怎么,你要考校我?”

    口吻不算温柔,也不算泠冽,唇角微微上扬,是一点揶揄的弧度。

    魏元瞻也牵动嘴角笑了下,她言语不饶人,反叫他有种熟稔的感觉。

    “你曾说有朝一日,你会弓马娴熟,胜过我。我还记得。”

    知柔闻言回想,好像是在凌府门外,魏元瞻以为她生病那日。

    久远的记忆挣上眼底,她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他的眼睛在望着她时,骄傲不改。

    知柔秀挺的眉毛渐渐抬了起来:“你不相信。”

    魏元瞻久在军中,兼幼时便擅骑术,若她三年就能赶上他,她自己也没把握。

    可知柔受得了任何人激将,唯独受不住魏元瞻。他与她相视,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手指在膝盖上搭了两下,有些轻佻的态度。

    不多时,他从袖中拿出一支梅花别在她衣领上,轻微的手劲从知柔领间掠过,花香扑鼻。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魏元瞻已站起身,脸上露着一抹得意的、戏谑的笑:“上去吧,一会儿有人过来,你可就说不清了。”

    长淮和兰晔挡在外面,是以驻守驿馆的兵卒没有时不时进来察看。

    知柔听他的话,很有些故意挑衅的味道——何为她说不清?他是不长嘴吗?

    知柔脸颊微烧,拂衣起身便要上楼,不防一条腿刚迈进驿馆,魏元瞻又在后面加了一句:“等到了玉阳,我带你去演武场。”

    这是在说骑射一事。

    玉阳。大哥哥也在那儿吗?

    知柔驻足回身,夜很浓了,残花在月色里飞舞,魏元瞻长身玉立,眉眼很漂亮,身形却是武将那般英挺,似有若无地,他冲她勾了下唇。

    对旁人,知柔喜欢他意满张扬的样子;对她,知柔不服气。

    她刻意和他呛了一声:“我的身份,不知魏世子如何带我进去?”

    玉阳是西北要地,她虽未曾从军,在北璃也见过什么叫军纪森严,哪是谁都能随意出入的。

    听她换了称谓,魏元瞻凝目审视她良久。梅花别在襟上,白衣朱赤,美人添妆,现在的宋知柔比小时候明艳太多,性情还是一样。

    魏元瞻笑了笑,语气断然:“我说可以便是可以。”

    第87章 年年雁(九) 他可没睬你。

    兰晔自从被长淮点通以后, 再瞧魏元瞻行径,太清晰了——四姑娘回来,主子又要追着她跑了。

    他倒不是看不上四姑娘, 只是觉得四姑娘打小就鬼精,主子在她身上摔的跟头还少吗?和她纠缠一块儿,是要吃亏的。

    听见脚步声, 兰晔的眼睛朝里边儿望, 魏元瞻从场院走出来,浓眉压着, 那表情, 不是满怀欣喜,像生气,也像郁闷。

    长淮没敢张口, 兰晔斗胆询了一句:“爷和四姑娘……吵架了?”

    这话很不入耳,魏元瞻斜他一眼:“吵什么?”手从革带上落下,转头吩咐,“让他们进去。”

    二人得令,大手一挥招呼同僚,随即便见整齐的衣影在驿馆内外来回穿行。

    隔日再度启程, 队伍行得稍快,因怀仙回京心切, 却在兰城耽搁了一日,有意叫进程拨回正轨。

    魏元瞻高高地骑在马背上,比公主车驾略前半个马身,他动不动就要侧脸看谁,虽不大明显,但怀仙每回撩开帘子都能撞见。

    记得之前在京中, 魏元瞻生辰,她特意送了贺礼,却被他直拒,在下人面前弄得她好没面子。这一行中,能与魏元瞻相识,且叫他频频回顾之人,除了宋知柔,找不出第二个。

    怀仙念头微闪,交代仆从把宋姑娘请上车,彻底隔断了魏元瞻的视线。

    知柔本就不想徒步,冬天的路不好走,从草原至此,她早觉得辛苦了。听怀仙传她,她没有迟疑,反正她和怀仙的关系不如最初那么僵,与其共乘无碍。

    帘幕开启又闭阖,知柔躬身入内,对怀仙微施一礼。

    她抬手:“你们下去吧,我和宋姑娘有话要说。”众女领命出去。

    车厢空荡,怀仙不开口,一双乌黑的眸子定在知柔面庞,带着点探究的味道。

    被人一直瞧着,知柔秀气的眉毛揪了起来:“殿下有何示下?”

    “我的身世……皇后和你说过吗?”怀仙没移开视线。

    要回京了,她必须是佑王的女儿,否则她三年的苦就白受了。至于她的生父是谁,她根本无意知晓,王爷待她一贯体贴入微,虽她总埋怨他痴傻,令她矮旁的郡主一头,可是私心里,她只认这一个父亲。

    知柔脸上不见一丝异样的情绪,闻言,她直勾勾地回视怀仙,不甚理解的口吻:“殿下是佑王殿下的女儿,世人皆知,何须娘娘告诉臣女。”

    这近乎于严密的回答,怀仙听不出一丝破绽,只观她模样,仿佛真的不解自己所问何意,便稍稍放下心来。

    “我之前问你,你总是不答,如今已入燕境,我能知道你为何弃了乌仁图雅,回到我帐下吗?”

    怀仙声音浅淡,与其说是探询,不如说是她在求验什么。那双潋滟的瞳眸中藏有期待,可惜知柔连谎也不屑说。

    “我利用殿下回燕,殿下也利用我在王庭过了一段舒心日子。现在回到故园,难道殿下还要和我算账吗?”

    果然出了北璃,她的隐忍褪了两分,言语如此锋利,装点都不会,还是在计较自己把她带去草原的旧怨。

    还以为她们能做成朋友。

    怀仙心底轻笑,遗憾与不悦兼具,她偏过下巴,又在帘缝中看见马上的身影,略顿了顿,转回来注视知柔:“你们定亲了?”目色好奇。

    知柔惊诧地抬着眉梢,直望着她,却没接话。

    不否认,怀仙就当作是了,嘴角噙着一点鄙夷的笑:“都说魏世子猖狂至极,魏侯替他收拾的烂摊子数不胜数,宋姑娘慧敏,怎就看上他了?”

    怀仙对魏元瞻的印象便如传闻中听到的一般,可对知柔,她到底有几分欣赏。她有此言,并非全是故意挑弄,也含一分善心在。

    知柔听不惯别人议论魏元瞻,坚定地说:“他很好。”

    怀仙不以为然:“我瞧苏都将军倒是对宋姑娘有意,你与魏世子就算定过亲,一晃三年,谁还叫它作数?”

    她的话锋一句不离知柔,情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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