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光影朦胧,细软的什么覆在下颌,有些暖又有些闷。

    她曲肘撑坐起来,身上的狐氅滑落,一扭头,魏元瞻从屏风后出现,两袖尽挽,手里拿着一方湿帕。

    见她醒来,他自然地行近,仿佛已做过许多回,十分熟练地帮她擦手和脖子。

    “冷吗?”他低头问。

    “……还好。”

    知柔声音微倦,带着点才起身的沙哑。

    欲再张口,他仿佛知道她要问什么,先答了她。

    “你没睡多久,放心。你的人在楼下,我去让她们上来。”

    说完这句话,魏元瞻人却没动,双目不肯收敛地投在她面上。

    未几,将绢帕搁置,自矮案上抓来什么,而后擒了她的手,探到她宽阔的袖中。

    知柔忙坐直身子,按住他道:“你放了什么东西?”

    “睡一觉再看。”他话音和煦,手任由她扣着。

    等她主动松开,他才起身说,“我去叫她们。”

    ……

    下过几场暴雨,苑州的夏徐徐而至。

    十余骑影自辕门驰出,马蹄将湿泥踏得翻飞,眨眼便消没在长道尽头。

    昨夜亥时,苑州军营忽至一不速之客。其人持孙思仁印,自称奉命至此,令张奉霖速遣人马,赴邻城追索细作。

    急令既行,他当下便派出人手,然今晨回想,心头微生犹疑之意。

    “昨夜来传令者,现在何处?”

    “与将军见过后,昨夜便已经离开了。”

    军中急令,传令之人向来递毕而行,不会久留。

    张奉霖手指轻叩案面,俊朗的眉峰一沉。

    素日他与孙思仁多凭密信来往,惟遇要事,才会遣人面见,以亲口嘱咐。

    上回,宋四姑娘所携男子亦为孙思仁所派,死在了他的地牢。如今叫他“追索细作”,想是遗漏之徒,欲灭其口。

    这样一推度,孙思仁的命令,倒也说得通了。只是其中间隔一月,又是因何耽搁?

    张奉霖把人挥退,提笔悬腕。

    书毕,他走到帐角鸽笼,挑一只将信系于其足,手扶片刻。至帐外,就听“扑棱”几声,白影越过营垒,往南而去了。

    长风低回,林叶瑟瑟。

    忽闻一道唳声,似有一团白雪自天幕坠下,马蹄随即逼近。长淮翻身下马,将信筒从鸟足解下,收入掌中。

    又是一个难以成眠的夜晚。

    不知是夏夜燥热还是因为疑惧,张奉霖胸口似缠麻绳,索性下床穿靴,经过兵架,将佩刀稳稳抓在手里。

    刀柄撩开帐帘,轮值的士卒见了他,正要行礼,就见他招手道:“你来。”

    那人上前一步,听见他问:“黄谦一行可回营了?”

    黄谦是张奉霖手下最得力之人,据说二人在京师便为同窗,交谊素笃,而今更深受他信重。此人德行不端,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其屡建奇功,故营中兵士纵然心下不齿,亦少有人敢置喙。

    士卒闻言应道:“回将军,两刻前他们便抵营中……似乎沾了酒。”

    张奉霖浓眉狠皱,没说什么,叫人退下了。

    满月如玉盘挂在营垒的顶上,火炬摇曳着帐影。张奉霖独身走去黄谦帐中,一入内便嗅到呛人的酒气。

    “子澍!”见熟识的人影进来,黄谦精神地起身,大步迈到他面前,“这是对我和兄弟们有赏?还亲自过……”

    “休得放肆。”张奉霖横眉睇他一眼,踩过毡毯,盘腿在几案前坐下。

    黄谦走到他对面,伸手取了杯茶,瞄他须臾,又将茶悻悻地递了出去,摸了下鼻梁。

    “将军过来……是有新的任务交给我办?”

    浓厚的酒息随衣袖靠近,张奉霖眼神有一瞬间抵触:“军中禁酒,你又想受杖责了?”

    黄谦咳嗽两下:“我这不是凯旋么,当算‘恩酒’,将军赏的不是?”

    瞧他无赖的样子,张奉霖饮一口茶,像是习惯了包容。半晌,他重起谈锋:“孙尚书的门户,你还寻得到吧?”

    听他说起孙思仁,黄谦眼神恢复清明,现出几分臂助的沉稳:“什么事?”

    “昨日有桩怪事,心中难解。我要你亲自去一趟京师。”

    第147章 骄满路(九) 气息强烈地撞到她身上。……

    知柔又想起魏元瞻。

    分明他的照料和她自己做来没什么不同, 可她的心脏却随着他的接触跳得愈发剧烈。

    知柔把手从额间移下,慢慢坐起身。

    天已经大亮,晴丝透过床幔铺进来, 她适应光照一会儿,在枕下取出魏元瞻昨日塞给她的“方帖”。

    其上所书,大半关于孙家。

    仔细看了一阵, 知柔撩开床帐将其投入火盆, 趿鞋起身。

    是时门被推开,景姚抱着盥具进来, 瞧见她, 慌张道:“知柔你醒了。怎么不喊我?头还沉吗?”

    “好多了。”知柔看一眼红意将尽的火盆,“有点热。”

    “昨夜你一直不发汗,我还以为又像之前那样……”

    知柔在北璃也病过, 景姚怕她难愈,陪了一夜不曾合眼。

    时下把盥盆置在一边,将架上的衣物捧来,侍奉她穿上。

    知柔抬手接过:“我自己来吧,多谢。”

    景姚没有动作。见她剔了眼房门,适时开口:“星回一夜都守着你, 刚才歇下。”

    知柔点点头,把长发从外袍里撩出来, 打量她一眼:“姐姐要不要也去睡会儿?”

    两面的窗开了缝隙,晨风漾漾,乍一吹到身上,还有些寒。

    缓和一阵,终于舒适了,知柔见景姚未作言语, 止住脚步:“怎么了?”

    想到魏元瞻纸上的“佐证”,她眉心轻攒,“是殿下的人……为难你了吗?”

    景姚稍稍怔忡,随即扯出一缕含混的笑容:“没有。”

    知柔不太确定地看一眼她,两头思虑,半晌启唇说:“我如今有些私事,恐难顾及到姐姐和殿下那边。但如果你想离开京城,我可以帮你。”

    景姚攥着指尖,低眉苦笑:“我一个人又能去哪儿呢……”

    “姐姐不是想做生意吗?我有个朋友,他如今好像对生意颇有所得,我可以把他请过来,让他授你几日。”

    知柔未曾设想经商会是一件容易的事,但较于当下,她认为待在安全的环境里,成事或更可期。

    观眼前人面色踌躇,知柔也不勉强,说完这句便径自踱到次间。

    面对宫里的探问,景姚每日都惶惶难安。知柔的提议,她自然愿意应下,紧走几步跟上去:“好。”

    正午一过,星回从房间出来,才走到桃树下,就见一道鹅黄色的身影蹲在地上,两手向前方摊着,指头微勾:“来……”

    水汽般的光线曝在庭中,知柔身前十步,有一只摇摇晃晃扭动的小猫。

    星回愣了片刻,眨一眨眼:“我也没离开多久,姑娘怎么……哪来的猫啊?”

    听背后飘来的嗓音,知柔没忍住一乐,将小猫抱进怀里,起身答道:“三姐姐的。”

    据宋含锦说,这是长离带回宋家的。长离是大哥哥的人,他带回来的一切,自然都是大哥哥所托。

    但知柔看那小猫齿月未及,哪像自京外携归?大抵是他私自在城中聘的。

    星回对她怀中雪团一样的生灵未起多大兴致,只关心自家姑娘的烧有无退尽。

    她拢着她的胳膊往内走:“姑娘冷不冷?别站在这吹风了,快进屋。”

    刚进门便把门扉阖拢,拿手向知柔脸颊、颈侧探温:“好像没那么烫了。得亏姑娘体格康健,我瞧旁人高热,都要去掉半条命呢。哦,对了……”

    一面说,她埋头在房中翻找,从箱笼里捡出一册画集。

    “天未亮时,表少爷曾来过,问我姑娘可安。我说您还睡着,他便让我待您醒来,把这个交给您。”

    听见“表少爷”,知柔眉眼的弧度立时弯了两分。接过画集赏阅,发现与他多年前送她的版画出自同一人。

    最后一幅图上,有魏元瞻的字迹,力透纸背,似含余温。

    “盼佳人静养待愈,佳人可依?”

    仿佛深谙她的习性,嫌昨日嘱咐不够,遂多添一笔。知柔见此,明快地笑了出来,把画集带到床头。

    直起腰,思绪间再度掠过孙思仁的踪影。

    据魏元瞻纸上所书:“朔德六年,孙思仁任户部侍郎,与手下一位主事曾为同窗,来往甚密。然同年,其人暴卒,士友皆赴吊唁,唯孙思仁染疾不至;八年初,常遇案消,二皇子册封东宫,孙思仁随之迁擢。”

    魏元瞻曾在孙思仁的席间碰到了宋阆。同朝为官,往来酬酢,不足为奇。

    但若宋阆与孙思仁真有纠葛,其枢纽,大概系于太子殿下——孙、宋二人皆为东宫近臣。

    知柔从头再理诸事,万源商团所倚,或在户部;宋阆之锋,直指于她;皇后暗遣耳目、皇帝赐弓、北上两行暗算,再到宋阆设计宵禁。凡此种种,似乎皆能与皇室相联。

    将门手握雄兵,帝王猜忌,兔死狗烹,这样的前例,古今史载不绝。若常家的案子亦是如此,那昔年被皇帝斩的言官,只是做戏吗?

    知柔扣眉沉想,总觉得此案没有这么简单。

    “暴卒……”她喃喃了一句。

    星回不明所以,歪身凑近她道:“姑娘说什么?”

    知柔回过头,覆睫望着地上蹒跚的小猫,握了握星回的胳膊:“星回姐姐,劳烦你帮我把它送回绝珛,我去陪陪阿娘。”

    言罢便朝外走,星回连忙喊住她:“您还未服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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