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指,乃是他暗中遣人盯着孙府。

    宋阆一向看不上孙思仁这等仗着门第裙带、尸位素餐之辈,但在权势面前,他也不得不低下头。

    见他状若惊惶,孙思仁满意地勾起唇角,道:“本官说笑的。”

    说完抬了抬厚重的手,招呼他,“来,吃菜。”

    宋阆擦去额间薄汗,复又入座。

    “想必宋郎中之事,自能办得妥当罢?”孙思仁看了他几眼,一双细长的眼睛黏在身上,宋阆直觉恶心。

    他糊弄着应了一句:“下官自当尽力,无劳大人挂怀。”

    正说着,倏闻外头吵闹,转瞬之后,见门扉由外推开,走进来一个着玄衣的人影。

    宋阆的比孙思仁更早认出他,心下微愕,面容却十分平静。

    他似是刚饮过酒,裸露在外的脖颈和耳朵微微泛红,衣衫是整齐的。见到他们,兴浓的意态瞬间收敛起来,恢复了往日端正的神色,冲二人一揖。

    “不知是二位大人在此,元瞻唐突,望大人们海涵。”

    话罢又道一句辞言,转身离去。

    孙思仁张口道:“魏世子请留步。”

    魏元瞻停下,折身回望他。

    听他续说:“既然得遇,不如坐下来共饮几盏?听闻魏世子将荣清郡主府一案办得周全,颇得陛下青睐。真是年少有为,令人称羡啊。”

    “不过分内之事,幸而办得无差错,当不起孙尚书盛赞。”

    才说完,孙思仁看他金玉之貌,对招婿一事又动了心,笑道:“魏世子过谦啦。”起身请他来坐。

    魏元瞻越过宋阆,坐到了孙思仁左手边。

    他身量比二人都高,一身皮骨更像座巍峨的山峰,明明还年轻,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孙思仁这个草包大抵不觉有他,拉着魏元瞻亲切地喝了几杯酒,对他的称呼已从“魏世子”变成了“魏贤侄”。

    宋阆在一旁默视着,心底呵笑。

    太子妃令他查宋知柔身世,便是对其持疑。当年的案子若翻出来,脑袋不保兼要夷族的,首先是他孙家。

    魏元瞻虽与皇后、皇太孙妃连亲,却同宋知柔走得近。

    起先在云骧围场,宋培玉得罪魏元瞻的那次,他便着人去打探过——培玉原是跟宋知柔闹下梁子。

    是时,宋阆亦不相信魏元瞻微醺误入此间的鬼话,满眼都是提防。

    “魏贤侄,近来边关兵将调动频繁,听说你原来的上峰高弘玉,前些日子向陛下递了一封奏折,有意讨你回去。要我说啊,你虽年轻,军中历练却已不浅,高将军盼你回去,自是看重,然见你困于一隅,我实感屈才。”

    孙思仁暗自端详着魏元瞻,对他道,“朝中正有许多要紧之处,或更能施展你的手脚,不知贤侄可曾琢磨过?在朝在野,都是为了社稷民生,并无甚差别。”

    既有意嫁女于他,自然期望小两口都留在京中。

    边境如今看着安宁,一到秋天,草原诸部为求越冬之粮,往往南下烧杀抢掠,他是见过的。自家女儿,怎忍心令她随夫婿远赴边壤,受那等忧惧难眠之罪?

    不知魏元瞻是真纯直,还是假驽钝,他回道:“京中虽多用人之处,却非元瞻所长。能为国尽微力于边事,已是心安了。”

    孙思仁探究地瞄了他几眼:“莫非贤侄真有意随了高将军?”

    “一切听由陛下调令。若蒙恩旨,元瞻必即刻回边戍守,不敢懈怠。”

    十九二十的年纪,又久居戎旅,官腔倒是打得圆滑。

    宋阆不动声色地坐在对过,表情几乎尽掩于山羊胡下,碰上魏元瞻的视线,略停一停,带笑颔首。

    孙思仁大感可惜,心念却没这么快消停。

    暗忖道,夫人先前与侯夫人相谈甚合,侯府对两家婚约,虽未明许,亦不曾拒绝。只要先将眼前的女婿招揽好了,庙堂之事,可以再做筹谋。

    一案美馔尽成残肴,外头阳光白烈,影子收拢足下,将至申时。

    孙思仁晃动着宽身站起来,早忘了宋阆,他冲魏元瞻说:“与魏贤侄畅饮,甚觉快意,改日若有良机,定当再叙。”

    他眼尾溢着两分醉态,宋阆立身望着,魏元瞻却上前搀扶了他一把:“我送大人下楼。”

    出到街边,孙府的马车就停在十丈之前,魏元瞻的言语和行动无不温煦,若认真瞧瞧那张面孔,其实是颇为冷淡的。

    孙思仁犹自喜与宜宁侯府搭上了干系,絮聒地说个不休,未防脚下一个趔趄,臂间的力道掣住他,耳边传来一声关切:“大人小心。”

    孙府的下人从魏元瞻手中接过他的胳膊,任他借力,缓直上身。

    “贤侄回吧,今日尽兴……再叙,再叙!”孙思仁摆一摆手,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的“嗒嗒”声逐渐被街市喧嚣吞没,魏元瞻望着马车行远的方向,神色一寸寸凉了下来。

    暖光照着他立挺的身躯,袖摆迎风微曳,掌心里,拢着一方石印。

    长淮将魏元瞻的马牵至他面前,低声询问:“爷得手了?”

    魏元瞻接过辔头,两掌交替,长淮手心抵进一物。

    他收攥垂下,听魏元瞻吩咐道:“仿刻一枚,今晚将原印送回玉风阁,切记,别让人看见。”

    是孙思仁的印章。

    他醉意上头,待发现此印不见,约莫也是晚上了。

    长淮应是,魏元瞻转身上马,独自回一趟侯府。

    他打算去见知柔。

    昨夜身上满是酒气,看出她不喜,今日这身衣裳须得换了,再膏沐一番。

    临近家门,斜阳把墙下的竹影摇得斑斓。

    光色中立着一抹秀挺的身影,身侧是一匹漂亮健壮的马儿。

    她用手指顺了顺马的鬃毛,从魏元瞻的视角望去,她的脸微微侧着,似同它低语,阳光照在锦绣上,露出一只骨感的手。

    魏元瞻收缰,越影的步子渐缓,马蹄叩在青石上,声律如鼓。

    听声音越来越近,知柔转了过来。

    不多时,一人一马到了她的面前。

    第144章 骄满路(六) 她像一只被他顺着皮毛的……

    先是听见马蹄的声音, 随后一道极轻的住马声落在耳畔:“吁——”

    申时的太阳下,四方犹如一块艳红的锦缎。知柔牵绳抬起脸,撞上魏元瞻漆黑的眸子:“怎么在这等我?”

    “想见你, 行吗?”她迎着他的目光。

    魏元瞻总是很吃这套,嘴角不自觉地噙起来,却不过两息, 见她皱眉问:“你打哪回的?”

    他皮肤微微透红, 原本锋利的眉眼在此刻柔和了几分,知柔看得出, 他大概是从哪个酒席上过来的。

    魏元瞻松缰下马, 捏了捏耳垂,清咳一声,说:“玉风阁。”

    从她手里攥过辔头, 将两匹马一块拉着,往前慢慢踱步。

    “你之前不是在苑州碰到过张奉霖?他父亲是户部侍郎,与户部尚书孙思仁过从甚密。我疑心他和孙思仁也有来往,便想试上一试。”

    他声音很低,“我取了孙思仁的印章,让长淮去临刻了。”

    “近身取的?”知柔侧脸看他, 若同处一席,“他不会怀疑你吗?”

    魏元瞻嗯一声, 先答了前面那句,又轻快地说:“无所谓。”

    纵他心存疑窦,无凭无据,也不能如何。

    知柔与魏元瞻并肩,或许是她质疑的眼神太过直白,他立时察觉到, 描补了一声:“他这个人……好像没什么戒心。”

    二人的影子移向府阶,见世子回了,门房即刻趋步上去,牵过他手里的缰绳。

    正儿八经地上侯府做客,知柔竟觉畏怯,她面朝魏元瞻而立:“我就不进去了。”牵过自己的马,“魏元瞻,多谢你。”

    魏元瞻停步,目视她被霞光浸染的脸,有些不明白。

    她来此一程,便要回了么?

    “谢我什么?”

    小厮从侧门将越影带入马厩,府前空荡。他的影子遮罩在知柔身上,抵来一些凉沁沁的酒意。

    “与生人同席,受委屈了呀。”

    他怔然半晌,微微笑了。

    少时他那些狂妄幼稚的言行,她究竟要记多久?

    马儿嗅到酒气,似有所警,知柔一面安抚它,一面将目光重新投向魏元瞻。

    她想了一会儿:“昨夜城中发生何事,你清楚吗?禁军入宋府搜查,我问父亲,父亲只道他们是循规办差,叫我不必忧心。可我早晨见过苏都,他跟我说,昨夜之事乃宋阆所为。”

    “昨夜殿下遇刺,人好像还未抓获。”

    想起玉风阁内,那似乎没有个性,极容易被人忽略的武选司郎中,魏元瞻不由轻蹙眉宇,“宋阆……他今日也在孙思仁的席上。”

    知柔心念正混沌,闻言微微吃了一惊。宽大的衣袖被风拂卷起来,她抬手收压。

    “听二哥哥说,宋阆曾经一年三升,附了太子殿下的势……孙尚书既为太子妃的兄弟,他二人交好,应是如水就渠吧?”

    “我观今日席面,他倒更像受孙思仁所制。”

    魏元瞻说完,目光未动,突兀地问了一句,“你今日为何过来?”

    一抬眼碰上他探寻的眼神,知柔睫毛轻簌,仍回答道:“我说了,我想见你。”

    魏元瞻抿唇,平静地望着她。

    他看过知柔心烦意乱的样子,哪怕不昭于面目,他亦能觉察。

    知柔执辔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一分。

    “你不信吗?”

    一时静得可以听见风过,衣料相互摩挲的声音。

    知柔没有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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