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落,风陡然袭入帐门,他身上的衣衫被吹得猎猎作响。

    兰晔走上来禀话:“爷,夫人又使人来此,喊您回去呢。”

    魏元瞻在营中住了两日,为的就是逃避母亲过于细腻的垂询。他投笔,眼都没抬一下:“你如何复?”

    “我说您不在这儿。”

    他挑唇笑了,掀起眼帘:“人走了。”

    兰晔道:“是,但保不齐明日还会再来。”

    魏元瞻岂会不晓?只是回到家中,母亲的照料让他喘不过气,他亦不愿将自己的私事让权与人,倒不如先占两天清净。

    “你怎么了。”

    他眼光扫到兰晔面上,突然问。

    这几日回到营中,虽未刻意观察兰晔,却能感觉到,他似乎有点郁闷。

    兰晔闻言轻怔,转而看向自己的靴面,抓了抓脑袋:“没……”

    想起长淮曾说他好锦衣,不知怎的,魏元瞻竟抛出一声:“你可想入市走走,拣几件衣裳?”

    兰晔迷惑地抬头:“什么?”

    二人陡然对视,原该有的清醒一下全灌了回来,魏元瞻手掌捏握,别过脸道:“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这是兰晔近来听见的,最令人振奋的话。

    他连进数步,几乎要挨上魏元瞻的衣角:“主子吩咐。”

    京城下了一场暴雨。

    雨声冽冽,敲打着檐上的青瓦。

    端阳一事过去七天,行刺皇太孙者于城西瓦舍就擒。皇帝命锦衣卫彻查党羽,凡涉逆谋者,从重论处。

    宋阆坐在书房内,明烛遍照。

    他忽然觉得光亮过甚,没的叫人心悸。

    自那两封无署名的信后,对方再没有别的动作。

    其实直到现在,他也不能十足确认那两封信出自宋知柔之手。

    常遇所书难写,她一个不到双十年纪的姑娘,是自何处承习常遇的字体?

    宋阆看着纸上入木三分的“少策士”——这个称谓,长久无人唤过了。

    那时,他还是一个籍籍无名的文生,家道清寒,靠父亲在乡塾执教以供衣食。但凡有零役可做,他皆欣然俯首,只为得资北上,以候春闱。

    起初他觉得自己才学超群,考取功名便如探囊取物。及春闱放榜,他名列其中,心下正得意,然殿试名次甚后,不过授地方佐职。

    那会儿宋氏嫡系已重享圣宠,虽较先帝年间光景稍逊,可比之昶西宋氏,他犹觉高不可攀。

    为求仕途不阻,那一年,他登门拜谒嫡系族兄,是宋老夫人崔芸怀来见的他。

    如崔氏这般出身,口舌自无尖刻之语,他却听得清楚,是在叫他自重身份。

    京城的路不通,只好赴任云川,一时人也有些颓丧。此行途中,他偶然结识了时任千户的同乡,韩锐。

    途塞未必为困。

    韩锐与他意气相投,更惜他才华,短短几日,竟将他引荐给玉阳都督——在北地名声远散,令敌人闻之色变的常将军,常遇。

    原以为出身高门的常将军会如宋从昭之流,却不曾想,他为人爽朗飒然,相处日久,更令人心折。

    宋阆自云川辞官后,便跟随常遇,因筹策迭出,颇为他所器重,军中士卒俱以“少策士”称之。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年,到塞川一战,进展得不太顺遂。

    军中粮械日匮,久无援军,朝中反造流谤,说常遇暗通北璃,有不臣之志。

    宋阆欲去主帐跟将军商议对策的时候,忽有一贵人找上了他。

    帐中点着臂儿粗的蜡烛,夜晚风盛,光焰被吹得摇晃不已。

    透过屏风,明灭的灯火错乱地覆在宋阆脸上,他犹疑上前。须臾,见一穿罗衣者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尚未看清来人面目,就闻一副稍显细柔的嗓音:“宋大人安善?”

    浓郁的沉香气扑至鼻尖,宋阆眼中有异,脸色却坦然,向其回礼道:“‘大人’二字万不敢当。”

    那人打量他片刻,见他不卑不亢,笑道:“咱家也不与宋大人绕弯了,咱家今夜前来,确是娘娘有事欲托于宋大人。”

    说着,一块令牌呈入视野。

    言语虽未明指,可今朝称得上“娘娘”的又有几人?

    宋阆收回视线,复拱手道:“下官惶恐,不知娘娘有何吩咐,下官当尽力承行。”

    那内官在几案旁站了站,宋阆见状跟去,即望他手中递来一张素笺。

    “听闻宋大人常为将军代笔,所书之字,与将军神形无异,几可乱真。”

    宋阆听着已然疑困,就火光一扫笺上内容,惶然色变:“万万不可!”

    意识到自己失态,忙修整形容,再度垂目,瞧着恭敬,语气已较先时冷淡了许多,“阁下请回吧,今宵之事,下官权作不曾有过。”

    瞧他不识好歹,那老内官倒也不怒,话中依然带笑:“宋大人孤身入京,身无倚仗,仕途自然难走。一路到今日的位置,多少有些情念在,不舍弃之,诚为人之常情。”

    他朝他走近,面容在光照下似一只荣极的傀儡,“只是咱家也不妨提醒宋大人,边地终究不比天子脚下。他常遇说白了,也就是陛下掌中一把趁手之刃,锋锐可使,却远不及文臣那般易得圣心。”

    宋阆双手微握成拳,耳边的话音犹如丝缕蛇信。

    “于宋大人而言,常遇或许是一株可依可恃之木。但……待这棵大树倒了,宋大人再要奔前程,可就来不及了。咱家言尽于此,宋大人是聪明人,知道该如何抉择。”

    言罢插袖退开,未拾走案上素笺,衣料婆娑地滑过几案,出了帐门。

    山风沿间隙直入,宋阆不由脊背一寒。

    “老爷,饭摆好了。”书房外有人轻唤,低沉的声音将他从往昔拉回现实。

    宋阆扬声应了一句,随即拔座,目光在博古架暗格前停了一刻。

    他习惯了事事留证,手里总要攥点什么,有力自保,他才能安心。

    翌日午时。

    魏元瞻操练后,从河边牵马回来。

    越影神采奕奕,兵卒上前欲替魏元瞻挽辔,就见它抖了抖鬃毛,似不愿让人触碰。

    魏元瞻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它,转头对兵士道:“不劳,我来吧。”

    一路至马厩,士卒们见他经过,纷纷行礼:“指挥使安。”

    他略略应下,待置好越影,回到营帐更衣。

    晨练已毕,营中军务不繁,他心下忽然起了回城的念头。

    一面解衣带,口中不自知地喊了兰晔,却无人应答。

    魏元瞻手微顿,环顾一眼,适才想起他有两日不能在白天见到兰晔了。

    自他授命探听朔德七年前后,孙家境况可有变迁,他便日日暮时归。好像长淮走了,兰晔便愈发勤快。

    想到此节,魏元瞻蓦地回过味——这俩在较劲么?

    唇畔擎一缕笑,把中衣穿好,套过外袍,至系腰带时,那些褪色的念头又清明起来,颅内开始重现与知柔同眠的情景。

    那可是他的床榻。他亲完她后,她手还搭在他身上,目光过于透亮,明知她是正经地在想事情,或者什么都没有想,他却无端感受到一种撩拨。

    起心动念,便不敢再与她有丝毫接触。他规规矩矩地仰躺回去,眼睛直视帐顶。

    夜静,身旁的人也安分了一会儿,然而没多久,她竟凑过来,轻轻摸了摸他,在他掌心、小臂上肆意流连。

    夏日闷热的风钻入帐内,燎动魏元瞻的脖颈,他簌睫回神,耳朵渐渐热了起来。

    迅速整衣肃容,掀帐出去。

    下晌,兰晔还营,向魏元瞻禀完所探,便见他去马厩牵了马,一径驰出辕门。

    第146章 骄满路(八) 十分熟练地帮她擦拭。……

    入了城, 魏元瞻直挑近道往宋府。

    天色已近黄昏,官宦宅邸将灯笼早早地挂了起来,愈近曲妃巷, 火光愈盛。

    不多时,一行着青衣的男子从暗处夺出,立身挡住去路。

    魏元瞻顿然收缰, 马蹄险些踏到他们胸前, 人却半毫未退。

    待他掣马勒定,恭声自下传来:“世子, 夫人请您回府。”

    白日刚下了雨, 地面的水洼被马蹄搅动。

    魏元瞻看着那群不要命的家丁,手在缰绳上狠狠一捏:“让开。”

    “世子莫为难小的,夫人有令, 纵是绑也得将您绑回去……”

    自魏元瞻还营,许月清一面也未曾见到他。纵知其差不可辞,但如同与之角力似的,定要他回府听训。

    如此偏狭的手段却令人更生反骨。

    魏元瞻在马上放肆地笑了下:“是么?来。”

    清风吹拂他的衣角,这一句,他是望着为首之人的眼睛, 轻巧落字的。

    不知怎么,那人忽觉两胁发冷, 方才拦马的气势,一下子熄了。

    无人敢动。

    踟蹰间,倏然一道倩影沿墙下经过,她垂颈行走,步伐不疾不缓,渐掩入拐角。

    虽穿素色衣裙, 料子显与民间不同,身姿克制有矩,一望便知是内廷中人。

    魏元瞻幼时常在宫中走动,识人自不会差。

    内廷之人,何以出现在此?

    他狐疑着收回目光,再对向顽固不肯退的家丁,起先的怒气散了两分。

    他驭马上前,感受到高大的影子遮罩过来,为首之人忍不住撤后几步。

    魏元瞻平声说道:“回去告诉母亲,我稍迟便归,不必在这里守我。让开。”

    男子闻言,掌心一攥一释,到底拗不过,抬手使余人退下,让出道来。

    宋家今日宾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市言情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