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几步便有些气馁。不谈军营,宜宁侯府的大门他都不敢稍近——对上魏元瞻,他要说些什么?

    都是十九二十的年轻男子,魏元瞻的用意,他那日瞧一眼便心知肚明。

    可宋知柔挑衅、射伤了他,他如何不怀恨?

    心内纠结万千,延捱了两日。

    京中下了一场暴雨。

    潮润的水汽笼罩四下,雨已经歇了,天稍青,檐外“嘀嘀嗒嗒”的,是瓦上的雨水顺着瓦当流落下来。

    拢悦轩内挂着几张箭靶,知柔抱臂倚在门边,目光浅浅地在宋含锦身上巡睃。

    庭院宽广,少女持弓立在檐下,拉弦脱力,羽箭“夺”的一声射出,远偏靶心。

    不免丧气地叹了声,欲待再来,一副颀长的身体蓦然从后包裹了她,掌心控在她手臂上,调整姿势。

    “肩放松。”知柔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宋含锦依言照做,气息却很急促,偶然停顿,便又闻她道,“姐姐,不要憋气。调匀。”

    心底克制的焦躁在知柔声音下逐渐平定,她带着她拉紧弓弦,随后一声清鸣,箭矢直取红心。

    手背上的覆盖退离了她。

    宋含锦凝视靶心须臾,眼里的光亮一点点闪耀起来,唇角微翘,转身对知柔说:“四妹妹当真了得!我得练上多少时日,方能稍稍及你?”

    知柔默了一会儿,道:“若是这个射程,练个月余就能百发百中。”

    “这都要月余?”宋含锦略失所望。

    知柔轻笑:“哪有一蹴而就的事?”看她两眼,神情慢慢认真起来,“姐姐如此执着,只是为了下月春蒐?”

    “你和哥哥都会骑射,连宋祈章都行……”宋含锦秀气的眉毛微塌了塌,语意不算完整。

    知柔以为她是好胜心作祟。这种感受,她分外理解,便想帮她。

    正要张口,耳中跌宕一声抱怨:“也不知道哥哥抵达玉阳没有,长离怎么还不回来。”

    知柔一愣。原来是思念兄长。

    嘴边绽出一缕轻快的弧度,宽慰宋含锦道:“大哥哥才离家多久呀,定还在路上呢。”

    二月十三启程,而今不过半月,长离一来一回需要耗费的时间更长。宋含锦分明清楚这些,却拗不过胡思乱想,听知柔慰藉,勉强笑了笑。

    瞧她心不在焉,知柔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只在腹中仔细琢磨,想出一个对策:“不如姐姐等我三个月,或者两个月,我事情一了,便陪姐姐去趟边关?”

    许多事情,“想”远不如“做”有用。从长离口中听来的消息,亦没有亲眼所见来的安心。

    宋含锦从未料到四妹妹了解她至此,她的确想去玉阳,但父亲母亲决计不会答应。

    心头烦乱,竟未留神知柔口中私事为何,她轻轻摇首:“我就是有点担心他。”

    手里的长弓垂下,停了一停,向知柔袒露,“我最近总是做梦,噩梦、惧梦、乱梦,梦里……他没有平安回来。”

    知柔九岁以前养在京外,从小最艳羡的就是手足之情。她不希望宋含锦焦虑,更不想见她难过,遂拉了拉她的手,语气仍是松快的。

    “姐姐又不是神仙,梦中所见不过虚幻一场,怎可当作预言来信?”

    “可是往年围猎都在秋冬,如今提到春日,有人说……”宋含锦注目周围,声音压得低了,脑袋和知柔几乎凑在一起,“陛下这是虚张声势,做给北边看的。”

    是要打仗吗?知柔不自主地想起恩和,眉梢的情态微凝了凝。

    见状,宋含锦忽然磕巴一下:“我……兴许是我多想了,四妹妹,我们继续射箭吧。”

    知柔自己尚有烦心事在,指点宋含锦的箭术对她来说也算一种移情遣意的方法,得她出言,点头微笑了下,走到靶处为她摘除羽箭。

    赶巧下人来报,称十公子到访,欲求见四姑娘。

    那天围场发生之事,宋含锦听知柔说了,眼下闻及此,她冲知柔摇了摇头——晾着他,别去。

    知柔却有些好奇他来做什么,忖思片刻,抬脚朝院外走:“姐姐,我过去看看。”

    宋含锦在她背后站了一晌,没忍住,把弓箭扔给侍女,快步跟了上去。

    前院里,大大小小的箱笼堆了半阙庭廊,宋培玉懒散地立在庭中观天,回首之际看见了知柔,他侧过身,视线略定。

    阳光从云层里崭露,天穹已经泛蓝。她的衣裙随步调而动,不知是否魏元瞻的缘故,他卸掉成见打量她,有些奇妙的变化。

    不一时,人走近了,他懒洋洋地说:“你的伤,养好了?”

    接近关怀的问话,知柔感到稀奇,嗤一声笑了,声音淡而清越,甫一入耳,宋培玉微微怔住。

    她走到廊上,低目扫了扫坐落的礼箱,转眸看向宋培玉:“好了。你呢?”

    目光相衔,宋培玉心神瞬间扭转过来,他踩上台阶,颇有些不甘示弱地回答:“若非魏世子整日在我家门外晃悠,我前几日就来给你赔礼了。”

    知柔听他提到魏元瞻,睫毛不动声色地覆下来,没有作声。

    箱笼挡在前面,她灵巧,行走其间连裙摆都不曾被其勾连。

    宋培玉没她这般兴致穿梭弯绕,他在后头喊她:“喂,你让他别再来了。”

    前边的人影定住,折过身,琉璃般的眸子在他面庞转一阵,牵动唇角:“所以你今日上门,是因为魏元瞻啊?他叫你这么做的吗?”

    “不是……”

    “那么你是真心向我赔罪?”

    宋培玉咬了咬腮:“宋知柔,我劝你得好便收。”

    “十公子。”她恶意地提起来,“你还欠我一声‘姑奶奶’呢。”

    宋培玉闭眼,长出口气,再睁开时,语调平缓了许多:“你究竟要如何才愿将此事了了?”

    “简单。”

    知柔踱步朝他走去,在离他最近的一只箱笼前止住脚,直视着他。

    “我不要你的礼,我要你亲自写一封赔罪书,由你双亲、手足过目签下,诚意之至,便算了结。”

    她出口狂妄,宋培玉指节攥得发白,恼怒道:“你敢如此羞辱我?”

    知柔原就没有指望他能答应,就算他答应了,未必办得到。她惫懒地抬一抬眉:“你无意与我释嫌,何必勉强自己?”

    宋培玉何曾料想一个宋知柔竟如此棘手,念及自己在父亲面前应的诺,不肯轻易罢休,双手拢紧又松开,难得忍气吞声一回。

    “赔罪书,我不可能写给你。除了它,你要我如何行事才能叫魏世子不再……”

    话犹未完,知柔烦躁地拎起眉头,嗓音有些冷冽:“你我的恩怨,又与他何干?”

    被她这一打断,宋培玉顿时明白了些什么。

    魏元瞻行止骄狂,旁人不敢言,但暗地里,这份名声总是好坏掺半。宋知柔既有心回护,他今日这遭,也算没有白来。

    半晌,宋培玉勾唇笑了笑,垂眸掠一眼礼箱:“成。那这些赔礼,你就笑纳吧,从此你我恩怨两讫,皆不再提。”

    想得倒美。知柔毫不客气道:“拿走。”

    宋培玉佯作未闻,转背就踅往廊下。

    知柔提高声音:“你不抬走,我只好原路送还贵府,旁人若问起来,我便道是姑奶奶送给侄孙的礼物。”

    听得宋培玉面红耳赤,返过身喝道:“狗屁!”

    视线所注,少女从容地立在廊柱一侧,冒进的绿枝拂她身后,她弯了下唇,是志得意满的情态。

    宋培玉恨意难消,却又无法,只能踱回前院叫人把东西搬了,愤愤跨出门槛。

    他二人的交谈,宋含锦没有听见,她站得远,瞧宋培玉拂袖而去,箱笼一只接一只地被人往外抬,适才动身挨近,好奇地问知柔:“怎么又弄走了?”

    知柔不欲过多提及,效仿姐姐们骄矜的口吻,道:“咱家又不缺他这点东西。”

    “说得是。”宋含锦微笑,与她一并朝拢悦轩走,间或侧眸看她两眼,语含兴味,“我听宋祈章说了,魏元瞻成日从宋培玉他们家门口绕过——这是恫吓吧?”

    否则以宋培玉的秉性,怎会携歉礼上门?

    “姐姐,几时也爱凑趣这些了?”知柔低下眼睑,不作答对。

    “我一直如此啊。”宋含锦道,走着走着,她复添了一声,“我还听闻,姨母要替魏元瞻张罗婚事,在他冠礼之前,大抵有一场春宴。”

    话音即止,知柔脚步停了下来,眉头一毫一毫拧起,心中充盈着奇怪的滋味。

    她和魏元瞻……算什么关系?好朋友?最喜欢的朋友?回忆那天在围场帐中,心脏仿佛被人攫住。

    ——再喜欢的朋友也不会这般亲密。

    可若谈及婚嫁,除却魏元瞻主动提起的那次,她从未把它当作一件重要的事情。说白了,婚姻不过一纸契约,要维系,靠得是人。

    原本不在意之物,为何跟魏元瞻粘连上,便显得并非无足轻重了呢?

    知柔手指悄悄蜷起,不知该如何描述她此时的心绪,觉得自己有点荒谬,未察嗓音跟着躁了躁:“时近三月,夏都要来了,春宴又何必再设?”

    宋含锦何曾瞧过她这番模样,仿佛儿时哥哥养过的“小霸王”——羽毛艳丽如画,眼中却闪烁着警惕的光泽,觉察有人靠近它的领地,便竖起羽翎,双翼微张,像在劝告那些企图接近的人三思而后行。

    不由得抬袖掩面,出声笑了起来,良久方罢下手,玩笑似的:“你跟姨母说去呀。”

    身畔响起动静的时候,知柔便察觉自己失态,被她打趣,倒不觉得难堪,惟有烦躁,双唇紧紧闭着,只字不言。

    宋含锦不再调笑她,神情端正几分,忆及一事,冲她提道:“对了,凌姑娘递来帖子,邀我至云山踏春,你要随我一同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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