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不知道她能去哪儿,像是久违人间,也像孤魂。突然想起那天苏都嘲讽的话,她竟觉得他说的不错。没有阿娘的地方,她自是没有家。

    无处可去,又出不了城,知柔怕被认出来,专搛小路走。

    到一间笔庄,她顿住脚,在身上掏了掏,真是别无长物,索性将发上的银环摘下,拔靴跨进门槛。

    知柔写了两封信。

    一封去京师,另一封去玉阳,给魏元瞻。

    出来走了几步,她发现外面原有几家摊子不见了,道路一下变得很空,滞闷的白日落起毛雨,雨珠坠在睫上,知柔停住了脚。

    掉身回望,树影里有银光闪动,她常见,是北璃长袍上的挂饰。

    有人寻来了。

    知柔恢复意识时,觉得后颈发酸,胃里也有什么翻滚着,十分想呕。她睁开眼——手被麻绳捆束,底下是马蹄和平坦黄沙,不快不慢地向北方驱行。

    苏都。

    知柔见这眼熟的绳子,不用问,定是他将自己绑了,是要带她去哪儿?

    日头鼎盛,两个北璃骑兵策马走在知柔前后,为首的回顾一眼,瞧她不声不响地直起腰,目光如炬,便道:“醒了,你要是答应安分些,我给你松绑。”

    “你是谁?苏都呢?”知柔没看见苏都的影子。

    那兵士不答她的话,马蹄“哒哒”的,自顾说道:“将军让我们送你回去,还给乌仁图雅。”

    这是要把她塞回北璃。

    知柔不作声,那人瞟她一眼,以为她在琢磨怎么逃。将军特意交代,此女狡黠,万不可掉以轻心,务必将人平安护送回去。

    “不是将军,你早没命了。”他轻哼一声,手里的鞭子一甩,道两旁稀疏的枣树形同船帆,鼓动着向后落。

    知柔还记得一些。

    在客栈,有人想要杀她,大约见计谋不成,又寻了出来,在笔庄外守着。她寡不敌众,的确有些丧气了,就在那时,另一队人突然赶来。

    至于他们如何交锋,知柔印象全无,视野就是那会儿消散的,颈间钝痛大概也是那会儿开始。

    说到底,苏都救了她。

    知柔晒得头晕,身子慢慢躬下去,睡在马背上,顺滑的鬃毛贴着颊畔,她兀然感受到一股安逸。

    离家至今,她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地休息过,实在太累了。

    骑兵观她此状,亦不再言语,口中吟唱着什么,催马归向草原。

    当日,魏元瞻被许荣亲兵找到,欲进城,可城墙高耸,无云梯,入内如同痴人说梦。

    他在肃原军中待了两月,曾听人提起,西门外有地道可通,遂将许荣的人甩开,暗自入城。

    雨悄然飘落,天空仍是亮堂的,魏元瞻套了一件干净的外袍,脸清洗过,看上去与百姓无异。只是见了北璃军,他并不闪躲,反而在一家茶馆外跟了一人,一路摸到驻地。

    营帐乃临时搭建,兵卒们散坐于帐前,嘴里叽哩咕噜的,表情忿懑,像在抱怨谁。

    魏元瞻难以听懂他们的言语,但在军中,有译者教过一些简单的北璃话,他听出来,他们在说“将军”。

    四处闹哄哄的,都是男子,他没有看见知柔。

    魏元瞻前后张望,北璃军的驻地竟是围绕一家客栈排开,他思想一会儿,撤足朝后巷踅身。

    彼时雨才住下,急风骤起,经过先前茶馆,墙根下那张八仙桌前,换了新客。

    本是无意一瞥,谁知男子掌中摩挲之物,令魏元瞻不得不停下来,多看了一眼。

    它也曾在他的掌中,占据多日。

    魏元瞻心头巨浪翻涌,他克制地收回眼,撩开衣摆,在那人背后的长凳上坐了,要了壶茶。

    那枚玉玦,知柔曾将它易与知途馆,而今落入北璃人手里——她又与人做交易了吗?

    马蹄声踢踏传来,须臾勒定,兵卒翻身下马,小跑至苏都身前:“将军,赛恩吉他们已把宋知柔带出城外,军中多有怨言,您……打算如何应对?”

    苏都未予回应。

    军中有人不服他,没什么稀罕,他本就是为了伯颜才留在北璃,待恩情报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少了宋知柔让他分心,他总算能平静地思量战事。恩和的消息未到,他却有些不想再等。

    “传令下去,今夜启程,去长烜。”

    片语过耳,魏元瞻搁在膝头的手攥了一下,他听得很清楚,那名兵士说了“宋知柔”。

    将军、出城……这几个字眼和方才在北璃军帐所见关联起来,魏元瞻感到少许失落。

    她不在城中。

    树叶“沙沙”的,烦扰心绪。

    不多时,魏元瞻五指渐渐松开,抬去茶盏上。

    万幸,她无虞。

    三月十四日,北璃铁骑攻破长烜。十六日,取代州。于苏都而言,形同获得一张直通兰城的凭证。

    燕朝三战失利,军心颓靡,北璃军以胜利为常态,长驱直入,攻打兰城。

    魏元瞻便是在此役中崭露头角,名声渐起。他与兰城守将献计,将敌军诱入锦西县,切断粮道,不出半月,北璃军中始杀战马。

    四月十日,恩和率军驰援。

    四月十四日,苏都率军向西突围,胜。

    北璃骑兵分散至边关村镇,攻克掠粮,随后率精锐烧萧山粮仓,与燕军攻守交替,持续一年半之久。

    恰值草原周边部落趁机骚扰,可汗急召大军归返,苏都与恩和无法,只得北撤。

    ……

    长风和畅,日影幽幽。

    一串毛绒的东西挠在脸上,知柔摇头睁开眼。

    面前有株蓍草在动,握着它的主人把脸低下来,眉毛英挺,眼睛像海一样深,里头能装下她的影子。

    “还在睡?”恩和剔起一侧眉。

    气息太近了,知柔伸手把他推开,坐起身:“干什么?”

    她蹙额睇他,阳光西斜,照在脸上,昳丽的面庞比几年前多了一分成熟,脾气却丁点儿没变,不好招惹。

    这是知柔在草原的第三个春天。

    自肃原回来后,没多久,她收到了京师寄来的信。看信上落款,是在她离京五日后寄出的。

    纸短,寥寥几行,她却看了多遍,几乎倒背如流:

    “自汝离京,汝母忧思过重,然无大碍,今已复元。

    未得见汝及笄,实为父心头一大憾事。

    汝自幼慧敏,素有主张,然远去异国,惟盼汝慎护己身,以待时机。

    家中诸事顺然,汝母安,父亦健。吾儿,可期。”

    是宋从昭亲笔。

    知柔收到信后,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有家人盼望,她自然要好好生活,如父亲所言,以待时机。

    恩和扳正身子,与知柔并肩坐下,仍用那双星光闪耀的瞳眸望着她:“明日集会,你要和我一起吗?”

    每年春天,北璃的四个部落都会在银穹谷举办集会。大臣们将在帐中商讨政务,而未婚的年轻男子将在比武场上争斗,以夺姑娘们青睐。

    通常,男子邀姑娘同往,有表白之意。

    知柔起身拂去草叶,语气淡淡的:“不要。”

    “为什么?”恩和仰头。

    她往前走:“没有为什么。”

    知柔的马栓在旁边,尾巴甩了甩,脑袋正拱草地。

    身后响起恩和有些调侃,但更多是猜测的声音:“你喜欢苏都。”

    那年,她随军南下,恩和开始并不知情。后来两军相会,他方从兵卒口里得知。回到草原以后,苏都对她很好,好到有些古怪,他虽疑惑,却从未多说什么。

    知柔闻声止步,回首望着恩和,挑了挑眉,随即一笑:“你是认真的吗?”

    苏都的确处处帮她,但那是交易,她也替苏都在贵族女眷里做了不少事。况且她的玉玦还没拿回来,那才是她的保命符。

    恩和困顿:“你不喜欢,为什么不和我一起?”

    金色的光线正投在他的脸上身上,他站了起来,没有向她走近。

    知柔默了半晌,口吻近乎无情,眉宇却微微折了一下:“我不喜欢你。”

    如此直白的一句话并未令他感到窘迫:“我上次听见了。”

    恩和凝视着知柔,“你的心上人,是谁?”

    去年冬天,乌仁图雅牵着知柔在一行女子间谈笑,篝火照着她们的脸庞,暖融融的,满是喜悦。

    她们在聊心上人。

    乌仁图雅打趣她年纪小,又总穿男装,估计不懂何为相思。

    知柔却安静地想了想,放在心上之人吗?她偶尔,倒是会想起魏元瞻。

    尤其当她看见十二三岁的男孩儿女孩儿追逐打闹,便会习惯性地想起他,想起在京中和他玩闹的日子。

    于是她张了张嘴,说:“我也有。”

    傍晚的春光延伸进了兰城,操练兵马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魏元瞻的营房里,一扇矮窗下,书案凭立。

    两年多了,他还保持着写字的习惯。

    红霞透窗而入,遮盖桌面,上头儿静坐着一张信纸——是知柔在肃原托笔庄掌柜寄出来的。

    信纸有攥过的痕迹,又被屡屡抚平,它的主人曾一次一次把它攥在手中,攥得紧紧的,好像握住了远方佳人的手。

    她所书内容不多,话也寻常,可纸上一笔一画叫魏元瞻觉得十分鲜活。

    纸尾有他着笔的两个字,霞光轻轻映照,字如金玉。

    盼归。

    盼归。

    第80章 年年雁(二) 谁要他?

    知柔无言, 转回背,长靴在草地上踏过,窸窣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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