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力一扯,要把她从门口拽到案上。

    知柔脚底一转,手腕从他掌中旋出。短刀被他钳住,她索性没抢,自靴革上拔出一把匕首。

    她招式猛烈,又狠又疾,魏元瞻没料到她会如此,不给他一点张嘴的机会,但凡他踌躇一霎,便该见血了。

    遂不肯再让。

    魏元瞻探手抓向她的肩,另一只手把她执刃的腕子扭住,足尖从她脚下翻过,把人按倒。

    知柔只觉天旋地转,背狠狠地撞在了屏风上。

    第98章 似酒浓(十) 怀中身体似乎连着他的经……

    “当啷”一声。

    匕首在地面弹了两下, 发出回响。

    浓墨一样的黑暗里,折屏被身体的冲击撞倒在地上,知柔背贴屏风, 火辣的疼痛自骨骼漫出来,手腕叫人扣着,扭至一个难以承受的方向。

    魏元瞻着急制住她, 下手没分轻重, 只在二人落地之际,猛地将锢于她肩头的手护去她脑后, 两副身躯交叠, 尖刺般的痛楚瞬间扩散,使他整条胳膊有些隐隐发麻。

    他轻喘口气,垂目确认身下的人是否无恙。

    房中昏暗, 屋外灯火朦胧地照进来,知柔眉心紧蹙,目光略显困顿地和他相抵,似乎不明白,刀刃相接的人为何又要护她。

    “是我。”魏元瞻开口,握在她腕上的五指慢慢松开, 翻到一旁起身,随后把手给她, 叫她借力。

    知柔犹怔忡着,下意识将没受伤的手放去他掌中,施立站起来。

    睫羽轻颤,耳旁是锐利哨声,如同在肃原战场上,她听不见半点儿别的声音。

    瞧她如此, 魏元瞻不安地问:“你受伤了?”说话便要去检查她。

    知柔在樨香园承接的情绪没能处理干净,听见魏元瞻的嗓音,她渐渐回过神来,莫名有委屈的滋味涌上喉咙,不禁急咽,眼眶微微发烫。

    魏元瞻刚才动作,手还未碰到她,胸膛蓦然一热。是知柔往前站了一步,额头抵在他的怀中,就这样静静立着,没有声音,肩膀却在细微颤抖。

    一时间,魏元瞻怔住了,双手无措地停在半空,下颌微低,想要问她是不是摔疼了,却终归没有启唇。

    在他的记忆里,宋知柔很少哭。

    小时候多一点,不过那些眼泪是用来诓人的,声势浩大,恨不能将所有人都引来,叫大家看看是哪个没心的东西敢欺负她。

    很少像眼下这样,无声无息的,仿佛一只淋了雨又无处可归的小兽。

    魏元瞻心弦紧绷,胳膊逐渐收过来,欲抱住她,又不敢动,最后将掌心落到她单薄的背上,一下一下顺抚。

    “谁招惹你了?”魏元瞻柔声道,“告诉我,我帮你。”

    他的声音太过温柔,分明与从前比少了许多稚嫩,但那份熟识而热烈的感觉还在,多了些诱哄的味道,知柔恍惚觉得他不是真的。

    她久不吭声,魏元瞻有些慌乱,不清楚该怎么做,抚摸她脊背的手慢慢止下,把她搂住了,贴进怀里,拇指在她肩头摩挲着:“……不哭了,好不好?”

    知柔没有回应。

    怀中纤瘦的身体似乎连着他的经络,她每颤一下,便会牵扯他,蜇得他也生疼。

    魏元瞻不忍见她这副模样,眉头皱在一处,难以避免地将思绪碾到苏都身上——他们才见过面,她就这样伤心。

    须臾又想,自己在知柔房中等了很久,她回宋府后又去了哪里,见过何人?

    魏元瞻低声询她:“是谁让你不痛快,我跟你一道收拾他。”

    室内只有他的话音不断落下。

    外头夜色正浓,窗扇阖闭,一点幽光自窗格里透进来,少女双手垂落,完整地被人拥在臂中。

    魏元瞻想起她少时捉弄人的模样,直如鬼哭狼嚎,不由逗了一句:“你哭起来可不好看。”

    声音重合,仿佛回到当时。知柔算计魏元瞻,师父为她教训了他,他气得牙痒,连声讥讽了好几句。

    被他勾起回忆,知柔果真笑了一下,很轻的一声,随即退开半步,脱离他的怀抱,背过去擦掉眼泪,再走远了些。

    待心思稍稍平复,这才转来问他:“你怎么来了?”

    屋子里没有掌灯,魏元瞻留意她的语调,用玩笑的口吻应了一声:“我来给四姑娘当绢帕啊。”

    他的前襟被她打湿,如果在光照下,定能看出深了一片。

    趣弄的语气让知柔悄悄红了耳根,她抿唇道:“对不住,我……心情不好。”

    “衣裳罢了,有什么对不住的。”她好不容易开口,魏元瞻不想破坏这个气氛,本是来质问她关于苏都的事,一番琢磨,还是捡了最不要紧的话抱怨。

    “你下手也太狠了,我还以为你要杀我呢。”

    他举起袖,其上有被她割破的痕迹,恰是那只被她压在脑后的手,眼下手指还在微颤,面上却分毫不显痛意。

    知柔心中羞愧,可再瞧瞧自己被他扭伤的腕子,还有后背砸在屏风上的那声闷响,不免平衡了些。

    她撇一撇嘴,说:“你也没有对我手下留情。”

    她并不知道守在房里的人是谁,可魏元瞻在她屋中等她,又怎会不知进来的应是何人?

    知柔的语气近乎平淡,却叫魏元瞻获悉到一许埋怨的况味。他一回想,亦是悔之无极。

    军中没有女子,他和那些军士交手惯了,常常赤手空拳地搏斗,浑身使不完的劲儿,哪还记得怜香惜玉?何况他从来没有把她视作容易制服的对手。

    “药在哪?”魏元瞻企图弥补,缎靴在地砖上踩来踩去,却怎敢真的翻找她的私物。不过见了烛灯,先想燃亮,借光看看她的伤处如何。

    就在他揭开灯罩的刹时,忽然听知柔道:“别点灯。”

    她不想让魏元瞻看清她的神情。

    虽然分开了很长一段时间,在他面前,知柔仍旧觉得自己很好窥透。这种感觉让她有些局促,好像没有了私隐。

    她折过衣摆,走到倒下的屏风后面,衣柜旁立着几张箱台,里头全是各种伤药。

    这些年在北璃,她总是受伤,景姚帮她捯饬了不少药物,回京后便归在箱匣里,身上还带着几副止疼所用。

    知柔把药酒翻出来,用完后扔给魏元瞻,示意他的左手。

    魏元瞻对自己的伤毫不在意,待他回府,长淮自会帮他,此刻他只在乎知柔。

    踱去她身旁,轻轻捉住她的胳膊,抬高看了看,转身丢下一句:“我去打些井水来。”

    这是觉得药酒收效甚微,需得冷敷。

    知柔抑着音量:“你忘了自己在哪吗?”

    此非宜宁侯府,由不得他随心所欲,肆无忌惮。

    即见魏元瞻止步,掉过身来对她笑了笑,一侧眉峰桀骜不驯地挑着:“你以为我是怎么进来的?”

    屋里打斗,这么大的动静,没有一个人前来察看;知柔刚回来时,纵然心思不在院中,却也察觉到了。院子里没有人。

    话声过耳,知柔微讶地架起眉梢。难道是他做的?

    魏元瞻说完开门出去,知柔醒悟后便有点着恼了。

    既如此,拢悦轩一个人都没有,他在门后等她,气都不出一下,是故意要让她害怕吗?

    知柔咬了咬牙,独自在案前踱步,魏元瞻的出现成功将她的注意从阿娘身上转移,不知不觉间,压在心头的云翳短暂消散。

    门扉轻挣,魏元瞻如同在自家后院,轻巧地打了一盆冷水进来。

    知柔眼望他走近,在案前坐下,擒过她的手。她没动弹,注视他道:“我房里的人呢?你不会把她们都打晕了吧?”

    眼梢挑了挑,一副探究且怀疑的口气。

    魏元瞻轻嗤了下:“我有那么残暴?”

    他把她的皓腕搁入水中,指尖停留在她手背,徒劳无功地压着。

    “你的侍女星回——我让她把人都散了。”

    知柔离京的这几年,星回守着承诺,替知柔照顾林禾。她回府后,星回才又回到她的身边,算是她在宋府最熟稔的伙伴,拢悦轩的仆役皆以星回为首。

    星回其人性子虽软,可待知柔真心,什么都向着她。魏元瞻能驱遣得动星回,定然是她遭他恐吓了。

    “在拢悦轩,与我交好的只有星回姐姐。你不要把她吓跑了。”知柔轻说了声,话语里有种告诫的味道。

    魏元瞻有一霎失神,不知怎的,听她说这话委实有些惹人怜。他颔首答应:“好。”

    知柔微微地一笑,沁凉的井水包裹肌肤,水中润出些旁的颜色。药酒都白擦了。

    她无奈地看两眼,终想起来问:“你今夜为何过来?”

    就是从前,魏元瞻也很少这样私下找她,如此缺礼数的事,他一贯是不愿做的。

    魏元瞻犹豫地覆下眼睫,触在知柔手背的指头动了动,半晌没作声。

    编个什么糊弄她,不够像样,她决计不会相信。可这个时候,他不肯再提起苏都。

    宋知柔身边,如许承策一般的人,他从来不屑,但是苏都令他防备。今夜来此原想知道的事情,他一定会弄清楚,但没必要是现在。

    却听知柔道:“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跟苏都在一起吗?”

    先前在街上,知柔和苏都停顿的时候,魏元瞻便猜测她应该看见自己了。

    果然。

    魏元瞻不置可否。

    知柔沉默着。

    檐角的风铃叮咚作响,室内再次归于静谧。

    知柔欲向他剖白什么,都关在心里太闷了,可她不知如何解释。

    她有想要保护的人。

    为了不使魏元瞻和苏都结仇,也为了让他安心,她简白地说了一句:“他暂且不会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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