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我幼时曾跟着冯公读过一年书,彼时顽劣,颇为他所不喜。”

    那会儿冯翰评价他道:精则精矣,然不知藏锋,浅薄之聪,尽显于面。

    他幼时不服,携凌五、凌七一块儿,两番捉弄于人,祖父知晓后,狠狠把他揍了一顿。

    知柔闻言惊讶:“那他为何……”肯帮你?

    苏都垂下眼:“昔年多战事,冯公的长子曾事于父亲帐下,父亲于他有救命之恩。”

    知柔略微回想,此宅内好像除了三俩仆役,再无旁人,便道:“我方才好像未见冯大公子,他犹处军营吗?”

    一语落下,室内静了几息。

    “他战死了。”苏都平静道。

    知柔一刹不知如何回应,怎么他身边……总缠绕悲事?

    或许是他今日格外温和,她竟也收敛了,没有任何带刺的言行,只在脑海中思想:既冯大公子已故,他又顶着冯二公子的身份,那么此人,是确切存在的吗?

    就闻苏都说道:“与北璃鏖战的最后一年,他率兵穷追敌踪,不想陷伏击,援军不至……冯公次子与我同年出生,其母在生产后不幸辞世。朔德五年,京中疾疫肆虐,冯公为护子,遂遣其归乡,后不知所踪。”

    他与冯时年纪相仿,近二十年内,无人见过真正的冯时,他以其身份留在京中,难以被人窥查。

    知柔心说难怪,只要冯家上下咬死他是冯时,谁又能给他安上别的名字?可他所为,不怕牵连冯家?

    苏都仿佛洞悉她所想,亦像是为方才的话做个了结,声音很轻,但没有自苦,是很稀松寻常的语调:“所以,冯公与我一样,同为孑然之人。”

    知柔扭头望他须臾,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在以后的日子里,她常常想,她好像不是真的有多讨厌苏都。

    眼下,她突然启口:“你的父亲,他是什么样?”

    苏都有些诧异她会问这句,但也能从她的语气中得出来,她问的不是“常将军”,是常遇。

    “我口中所言,你多半是不信的。”苏都笑了笑,那点锋芒又从他眉宇中悄悄流露,随后站起身,“跟我来。”

    冯宅虽不大,却能筑起一座高三层的藏书楼。苏都走在前面,不急不躁的,知柔在后打量,好似今朝调了位子,她看他,莫名比昨日顺眼两分。

    大门打开,晌午的阳光穿叶落下,苏都侧身请知柔先进,而后回身,轻轻关上门。

    楼内光线靡靡,像滤过几层,淡薄如丝。

    知柔听见关门声,站定不动,苏都跟上来,见状奚落了一番:“怎么,你还担心我有何企图?”

    她自无此意,只是少成习性,这么多年,哪能说改就改?便没回他,等他上前领路,她才随着一道沿梯上行。

    流动的风里卷着书页气息,还有木头的味道,此间楼阁,年纪真是苍老了,木板经靴压过,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走到三楼,苏都径直朝最里边儿的书橱迈去,举手取下一卷书册,递给知柔。

    “这是我幼时手记,父亲批我言辞,添语在旁。我为躲去这项课业,便将它藏在冯公这里,然后对父亲说,我想去玉阳,苦求许久,他终于把我带到军中。”

    苏都在玉阳待过半年,那时太小,只记得军帐里总是披着甲胄的身影,马蹄纷乱,气候不佳,生活十分艰辛。

    忆及旧事,他的声音愈发低了,幸而知柔不曾追问,将手记接了过去。

    随手翻开一页,上头墨笔所书应是苏都孩童时的字迹,另有朱笔更改,其笔锋大气神秀,风骨铮铮,她不由看痴片刻,半晌才去留意字句。

    「吾儿机敏,非顽劣,勿妄自菲薄。」

    「蠖屈而后信,龙潜而后腾。今之忍耐,非懦也,乃韬光养晦,蓄势待发。汝当谨记。」

    「琛儿年幼,不必争眼前之强。」

    寥寥数笔,本是前人的深远句章,知柔却透过它们,目睹了一段行于当下的光阴——她仿佛看见年幼的苏都在案前咬着笔头,艰难地写完交差,随后便有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眼前,蘸墨为他评注。

    比起道听途说,知柔更喜爱文字,当事者的文字。

    她抬首询问:“我能留在这里看吗?”

    苏都迟了一会儿,视线从手记上收回来,浅声说:“随意。”然后找了个空地欹着,陪她消磨时光。

    知柔临去前,内心纠结了好久,到底将抄录的信件交给苏都。

    跨出冯宅,日影西倾,道边驻着两匹一棕一白的马,少年侧身立着,手心平摊,似在喂它们,待喂完后,他轻拍白马的脖背,闻听声响,转过来,对知柔笑了一下。

    才过一日,昨天的心跳尚有余韵,倏然看见魏元瞻,知柔先是一怔,继而有层淡淡的红晕洇上双颊。

    她走下台阶,到他面前,略不自在地说:“不是让你不要等我,信没传到么?”

    “没等多久。”魏元瞻笑道,姿态还算规矩,只是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知柔。

    隔会儿,他把缰绳送到她手里,手指似有若无地在她掌心抚过,轻声道,“上马。”

    知柔牵住马缰,还未全然回神:“去哪儿?”

    “记得我们的赌约吗?”

    知柔敛眉回想,目光刚一触及鞍边挂的箭囊和弓,想了起来。

    骑射。

    她踩镫上马,魏元瞻紧随其后,腰板在马背上端了端,扭头对知柔说:“出城门算起,至桃林止。你若胜了,赌约作数。”

    当年他很骄傲,不信自己会输,亦不愿占她的便宜,故而赌约只做她的,自然就没有“若他胜了,当如何”的约定。

    知柔却觉有失公允,她看着魏元瞻,一双眸子又润又亮,颊畔有红霞未能褪尽,以至于那张清嘉的脸少了几分冷艳,倒显得柔情万种。

    “你可想赢?”她问。

    魏元瞻定定神:“若我赢了,你……”

    不及说完,知柔牵动嘴角,有点得逞的快意:“想赢便好,我不用你让。”话罢一抖马缰,马蹄渐渐跑了起来。

    魏元瞻英朗的眉头一扬,那是个接受挑衅的表情,旋即双腿轻夹马腹,跟随而去。

    第107章 似酒浓(十九) 谁喜欢你都行,你只能……

    出了城门以后, 知柔只想驰骋,根本没碰弓箭。

    风呼啸而过,飒飒鼓入袖中, 知柔一直先于魏元瞻,偶尔侧首回望,唇角微扬, 有几分少年般的顽皮。

    她尤爱骑马, 这是她在北璃最喜欢也最习惯的一件事。每每跨上马背,她便觉天地辽阔, 任何烦忧都再难羁绊于她。

    桃林距京城将近二十里, 偏了官道走窄路,蜿蜒向上,道路陡峭不平。

    魏元瞻落后知柔一个马身, 看她疾驰,不免心生忧虑。她受过伤,却仿佛没有半分心结,这样险峻的路,她行得分毫不缓,与兰晔的马更像有许多年的默契, 驾驭极善。

    魏元瞻目光紧跟着她,一门心思都在她的安危上, 哪还计较输赢?

    到了坡口以后,知柔吁一声,勒住马缰,调过头来看着魏元瞻。一笼橙红的光熏她眉眼,带着几分调侃的笑:“你好慢啊。”

    魏元瞻也笑了,有点愠恼, 话说出口似讥似赞:“你最厉害。”

    知柔翘一翘唇角,翻身下马,将它牵到一棵树下系住,回身对魏元瞻道:“骑射还是下次吧,眼前无物可射。”

    此间桃花初绽,空气明净,稍往前有一条溪水,隐约可见蝶影,并无鸟兽。

    魏元瞻将马与她的系在一块儿,大步走上去:“你的骑术是谁教的?”

    知柔睐他一眼:“不就是你吗?”

    “我没教过你这样激进。”

    他说的从来都是“不着急”。

    知柔走在魏元瞻旁边,闻他语调平稳,却压着不满的韵味,开口解释道:“其实在北璃的时候,我曾有一个想要报复的人。”

    她神情坦荡,慢慢说着,“他栖身于龙山,两旬才下来一回。因山路难行,罕有人至,若我轻率前往,行踪必为人所察;况且山道凶险,稍有不慎便会命丧其中。”

    “是以我觅得一处与龙山地势相类之地,日复一日,自桦林穿行而过,攀至峰顶,再折返而下——如此练习了数月。”

    魏元瞻听得挑起眉峰,转目望她一会儿:“后来呢?你是因何要报复他?”

    知柔眸光稍黯:“他杀了我的马,还将血抹在我的毡毯上。”

    这是草原人寻衅情敌的方式。

    知柔在北璃几乎不穿女装,除了王廷一干人等,她的身份未曝于众。那次篝火燕集,有女子误会了她欣赏的眼神,上前邀她跳舞。第二日,她的马便消失了。

    而那个北璃男人,他是贵族之后,排场却比王子还大,走到哪里都有一群人拥随。光天化日底下,知柔不好动手,便打量天黑上山,到他毡房里,在他孤身一人之时,拿丹砂水和棍棒好好吓唬他,给他一个教训。

    “我好不容易寻到机会上山,方潜入他帐中,便见他倒在地上,似是痫症发作。我瞧他模样实在可怜,就放了他一马。”

    魏元瞻认真地听知柔讲述,与他构想无二——她的世界刺激又危险,她也一成不变,又记仇,又心软。他很怕她吃亏。

    这是知柔为数不多和魏元瞻分享经历的时候,说实话,他对她的三年十分好奇,自私地想要参与她的全部。

    逮着机会,他将问过几次的话再翻出来:“你在北璃过得如何?”

    顿了顿,轻声加了一句,“我想听真话。”

    知柔不爱诉苦,无论和谁谈起过往,她皆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没有人能欺负得了她。

    然魏元瞻此刻询问,她不再潦草应付,真心想了一会儿,评判道:“时好时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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