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世子——魏家的爵位世袭罔替,这是除了亲王、郡王以外,唯一有此殊荣的家族。

    宜宁侯府本就功勋显赫,兼是皇亲国戚,他比不起,更惹不起。

    贺庭舟咬碎一嘴屈辱,往肚子里咽,纵使万分不服,也只敢在言语上反抗。

    捉他衣襟的手稍稍用力,把他拽下来,自己上身往前探:“魏世子不分青红皂白地把我打了,这事儿可不会这么算了!”

    音量不高,只够他二人过耳。

    魏元瞻不知在玩什么路数,他掰开贺庭舟的手,慢条斯理地整整衣襟,从贺庭舟身上退下去,还帮忙理了理他的衣裳。

    “贺家大公子是吧。”

    少年的手常年持枪,外表却很温润,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每掣他衣料一寸,贺庭舟便觉得喉咙哽了一分。听魏元瞻谈话,哪里像在赔罪?根本是在激他。

    “对不住,我有些眼疾,方才将你错看了,以为是我那冤家,我的过失,我一定认。”

    魏元瞻嘴角似扬了一下,腾开手,“这么着,就现在吧,你打回来。来。”

    他这么说着,却谁敢动?

    贺庭舟倒是想,但权势背景摆在这儿,天差地别。等理智归体,给他十二个胆,他也不敢碰这煞星。

    观情势好转,蓝温待出来打个圆场,别把场面弄得那么难看。

    孰料魏世子不答应,他催促道:“贺兄快些,这么多人等着呢。”

    一转头,果然周围俱是人影,远的近的,都在瞧这个热闹。

    贺庭舟面红耳赤,掀衣袍起身,迎面撞了魏元瞻的肩膀,拂然而去。

    宋祈章自把魏元瞻拉停手后,一直在旁边静观。他从未见过表兄如此失态,或许都不能用失态来形容。

    ——魏元瞻今日之举,足称得上嚣张了。

    却不得不承认,他有些佩服他。

    一身血性,敢想敢做。傲是傲了点,但为四妹妹出了一口恶气,十分痛快。

    思及知柔,宋祈章又看看魏元瞻,没有想到四妹妹在表兄心里居然有这样的分量,一时找不到措辞。

    等蓝温他们都撤了,他才问:“魏表哥这样做,不怕侯爷和夫人责罚吗?”

    终归是寻衅滋事,侯门教养,哪容得他犯此等错误?

    魏元瞻对他露出一点松泛的笑,修正形容:“早习惯了。”

    路过知柔的时候,他深深望了她一眼,不曾止步,也没有开口。

    宋含锦头一次对魏元瞻有了那么丁点儿好感,可能是种爱屋及乌吧,他帮了知柔,在宋含锦心里,他的形象变得顺眼一分。

    故而对他颔了颔首,以示答谢。

    突如其来的一场荒诞,以贺庭舟败走落幕。

    围观者都不知道魏元瞻怎么了,如何会平白无故与贺庭舟打起来?

    有人猜测是为了宋四姑娘。

    话音出口,立刻就被人反驳:“世子怎么可能为宋知柔做到这个份上?”

    “前年春日宴,可是魏世子亲口所说,他和宋知柔非亲非故,相识而已。我那天可在场,魏世子的神情语气,不似作伪。”

    “可我方才明明听见他喊宋知柔了……”

    “定是你听错了,宋二公子不是也在?”

    “管这么多作甚,贺庭舟活该……”

    七七八八的议论声在周遭起落,声音不大,知柔却听得分明。

    两年前,她的确和魏元瞻大吵了一架,很凶。落后几日,恰逢春宴,魏元瞻从前的同窗出言调侃,具体讲了什么,她不记得了,大概是揶揄他和自己这个“宋家表妹”的关系。

    他淡淡哂笑,说了一句很伤人的话。

    时至今日,知柔想不起来他们是因何吵架,但那年春宴,她记忆犹新。

    那会儿,她讨厌了魏元瞻好久。近乎是厌恶他了,因为他的傲慢,仿佛谁都要匍匐在他脚下。

    但很多时候,他又很好很好,比所有人都体贴,一如今日。

    他径直离开,是不想叫旁人非议她。

    知柔目送他的背影,平常鲜少感知的心跳在这一刻沉重起来,有些难以忽略。

    当天夜里,宋祈章回想白日在宴园发生之事,对蓝温的结论又多一重:柔懦寡断,无德无能。这些词与他在长乐楼碰到的画面相叠,直觉此人烂透了,非二姐姐良配。

    整个宋府,他能吐言一二的只有宋知柔。

    却说晚饭后,他派人去拢悦轩请,知柔没来,他适才知道她被二叔母罚了,这会儿正在院中抄写《论语》。

    宋含锦得知消息的速度自然比他快,刚一回府,人还未到澹玉苑问安,许月鸳身边的刘嬷嬷已穿廊而至,将知柔淡睃一眼。

    “四姑娘,您回院里吧,夫人说了:‘四姑娘禁足半月,抄《论语》二十。若还不长记性,便只好请刚放归的吴尚宫来家里教一教姑娘规矩。’”

    见势不妙,宋含锦当即去澹玉苑为知柔辩白。可惜许月鸳是个说一不二的个性,她无法,只好悄悄溜到拢月轩,欲帮知柔分担。

    房中灯是亮的,到了门口,只有星回一人上值。宋含锦要进去,星回百般阻挠,惹得她满腹疑窦,最终斥退了星回,推门而入。

    里头根本没有人。

    此时,宜宁侯府。

    堂上的烛光像两只判官的眼睛,直勾勾、明晃晃地照在兰晔和长淮身上。

    他们垂首跪着,听侯爷发话:“说吧,元瞻这次闹事又是因为什么?”

    二人都未开口。

    倒不是包庇谁,他们一心向着魏元瞻,只听他的示下。

    魏景繁牵着半侧唇角笑了笑,心知兰晔是个蠢直的,不点他,指了长淮:“长淮,你来说。”

    依旧落针可闻。

    魏景繁道:“你们晚一刻交代,元瞻就在祠堂多跪一个时辰。”

    底下两张俊俏的脸终于有了变化,长淮眉头微拧:“是四姑娘。”

    听到这个答案,不知为何,坐在一旁的许月清并不是很意外。她的好儿子啊……身边总是萦着几个卑微低下之人。

    魏景繁转了转茶盏,眼不瞧他们,吩咐下来的话却似审视的目光,集中在他们身上,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压得人脊梁不敢挺直,只能弯曲着听命。

    “长淮,你去祠堂随你主子一块儿跪,至于兰晔,你看着他们,跑了一个,自去领罚。”

    “……是。”二人领命,退了出去。

    魏家祠堂与府邸分得较开,由一条绵长的青石甬道连接,外墙直通侯府空地,种植了一些松柏,与夜色融合,宛如一个幽静的梦。

    魏元瞻跪在祠堂中央,腰背笔直,连个蒲团都没垫上,像是副诚心认罚的样子。

    案头的火光被风吹得一颤,倏见一道黑影灵巧地闪入室中。

    不过须臾,身旁就多了一个人。

    魏元瞻看到那张无比熟悉的侧脸,顿时怔住,好像吃醉了酒,出现幻觉。

    她怎么会来?

    她疯了吧?

    魏元瞻不敢置信地望她一会儿,慵暗的烛光在她脸上氤氲,点染一分纯澈的笑。

    “是我。”知柔凑近些许,衣袖挨着他的落下,没有心肺似的,口吻满无所谓,“我陪你啊。”

    魏元瞻让她毫无章法的行动惊得心慌意乱,半天憋出一句:“你快走吧,别害我。”

    父亲可是令他跪到天亮,知柔在这儿陪他,算什么?

    “我看过了,外面没人。”她胸有成竹。

    好歹是个官家小姐,她才不会叫人发现,留下一个“宋四姑娘半夜遁人家祠堂”的名声。

    魏元瞻很无奈,分不清是高兴多一些,还是担忧多一些,融杂起来,大抵是刺激吧。

    可静下心来想一想,实在对她不利,倘有人看见她,名声不要了么?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魏元瞻和知柔对视一眼,猝然擒住她的手,暗道一声告罪,便同她一并躲进供案底下,四面有绸布遮挡,密不透风。

    空间窄得像座棺材,两袖交叠,素白织金锦被玄色广袖压在下面,拨不开,不敢动弹。

    知柔后悔“死”了,她的初衷只是不想魏元瞻替她受过,这才来此赎罪。刚刚在外面,她趴在墙上观察了许久,确定无人经过,方敢跳进来,怎就落得如此下场!

    知柔想不通,默默在心里把魏家祖宗问候一遍,乞求他们宽恕。

    魏元瞻分心听着外面动静,感觉她在抖,于是稍微偏脸,待提醒她。

    距离太近,他的嘴唇险些擦到她的耳廓,呼吸都停了一霎。

    不知她身上熏的什么香,把空气揉得稀薄。

    魏元瞻忽然觉得一颗心似掉进油锅里,颤抖、抽搐、不断升温。

    他就知道——她果然是来克他的。

    第30章 起微澜(八) 顺着指缝逆流而上,快烧……

    供案底下, 光亮消减,暗影幢幢。

    魏元瞻的手与知柔相扣,全身注意力被她害得集中一半到这掌间。原要安抚她, 叫她别挣扎了,可如今自己气息不稳,胸腔里像关了什么, 冲撞不停。

    他的心不静。

    脚步声自远传来, 噔哒、噔哒。

    魏元瞻无法,紧张之下, 他将知柔的手重重摁住, 逼迫她望过来。

    这种时候,知柔把魏元瞻当作同袍,四目相视, 倒是镇定几分,不觉收力回握他的手,身体却一动不动了。

    万物岑寂,唯独彼此掌中的心跳很有存在感,几乎要跳到耳朵里。

    稍过片刻,有人进来。听足音, 是两个。

    知柔屏气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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