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含锦对玉颇有研究,无须推荐,自顾自地观赏起来。

    “这有点意思,像魏元瞻先前送你的那只木龟。”她突然说道。

    知柔尚未搭眼,听闻此话,眸光微动,渐渐染上几分郁色。

    两年前,秋日。

    知柔养的乌龟“红袍大将军”逝了,魏元瞻瞧她可怜,请人弄来一尊极贵的木雕,恍如神像,由兰晔抬着进入家塾,赠予知柔。

    她见了,怔忡须臾,不知是惊吓更盛,还是触景伤怀,总之眼圈都红了。

    时下,宋含锦提及并非有意,不过联想至此,嘴快了些。

    瞧知柔神情不对,她立马低骂一声:“不好看。”

    知柔的目光瞩在玉雕上,恍惚思索什么。半晌,骤然接腔:“其实,模样尚可。”

    不知评的是眼下这个,还是从前魏元瞻送给她的。

    宋含锦猜测,四妹妹是用违心之话帮她圆场,她得领情,遂踱到长梯下,那头有一整案打好的玉簪:“四妹妹,来。”

    她挑挑拣拣,到底选了套宜人的首饰,让掌柜包起来,转而问知柔:“可以回府了?”

    “姐姐……”

    甜腻的语调一出,配上那双笼罩繁星的眼睛,宋含锦不必再听下去,便是一笑。

    “你还想去哪儿?”

    小馆里油腥味重,宋含锦喜洁,一辈子都不曾踏足这种地方。

    才迈进一点鞋尖儿,她已浑身难受,皱紧眉头说道:“不行,我吃不了,你自己去吧。”

    知柔只好迁就,回了身:“那怎么办,姐姐请我上碎云楼吃?碎云楼高雅,不也是个卖酒卖肉的么。”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是在咕哝。

    宋含锦耳聪目明,她掀一掀眼,嗤道:“你这话叫碎云楼的东家听了,怕是腆着老脸也要同你拼命。”

    这句话说出口,两人都笑了。随后挪步上马车,兜兜转转,到了碎云楼。

    楼匾下,撞见魏元瞻和盛星云出来,知柔一条腿刚跨入室内,冷不丁被人掣了胳膊,避难似的往外头拉:“换一家。”

    她脚步踉跄,忙按住宋含锦的手,撤身停足:“怎么了?”

    说着朝楼内侧了一眼,正对上魏元瞻回望的视线。

    若方才他还不曾瞧见她们,经宋含锦拖拽,想不发现都难。

    论起来,宋、魏两家还是亲戚,晚辈相处如此生分,知柔难免好奇。可每回问宋含锦,她都只说烦闷,别的是一点儿也不吐露。

    “人太多了,吵。”宋含锦敷衍道,把手从知柔掌下抽出,踅向马车。

    纵知柔有一身精力,辗转多次,好心情也散没了。她赌气地定在原处,见宋含锦连头也不回,登时想去投奔魏元瞻。

    谁知方才转身,蓦地撞上一副硬朗的胸膛,他怀里有淡淡的沉水香味,知柔的额头抵在其中,稍稍错愕。

    旋即,肩上握来一双有力的手,像在支撑她,把她与自己的怀抱隔离开来。

    知柔颇感冒犯,退后两步,抬起头。

    身前之人比她高五六寸,浓眉深目,穿一身道袍。浅薄春光的映照下,他眸中现出一点诧异,仿佛她的容貌吓到了他,双唇微启,却许久未言。

    最后是知柔先开了口:“抱歉,没撞落你什么吧?”

    思绪渐渐回笼,男子收敛目光,嗓音是清冽的,似竹间雪。

    “在下走得急,唐突了姑娘,对不住。”垂首抚平衣袖,复道,“姑娘可有遗失什么?”

    与三姐姐出行,知柔身上不携银钱,自无甚可失。

    方欲回应,视线不觉从男子肩头穿过,驻在朝这儿走来的魏元瞻身上。

    他的脸英朗端正,及近了,一双黑眸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口中换了一副称谓,有几分揶揄。

    “四妹妹还打算待到几时?”

    魏元瞻只有在外人面前才会唤她“四妹妹”,为了不透露她的名姓,节省麻烦。

    他突然过来,知柔心里是有一些高兴的。熟人来了,她便不用与个生人在街上交谈。

    但话音入耳,她不禁偏眼打量他,说不上哪里奇怪。分明还是他的作风——迤逗、挑衅,眸中仿佛含笑,却有几分阴沉的架势。

    似乎才看见那个“生人”,魏元瞻轻抬眼帘,细观他片刻,眉梢微微一挑,露出副客气的表情:“这位是?”

    魏元瞻的年纪一瞧就比那男子小,言行举止间却散着十足骄气。

    他和宋知柔自小一处长大,除了夜里不宿在同个屋檐底下,旁的行踪近乎完全重合。她认识谁,他岂会不知?

    眼前男子一看就不是她结交过的。大街上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闻言,男子将眼稍搦,目视魏元瞻。继而轻笑了下,话是冲着知柔答的。

    “在下凌子珩。方才莽撞了姑娘,望姑娘见谅。”

    第25章 起微澜(三) 他才说完,就已经后悔了……

    他此举, 魏元瞻甚觉反感,扭头撤回目光。谁承想,宋知柔竟牵着点羞赧的笑。

    “无妨, 我也不小心。既都无遗落之物,便就此别过了。”

    凌子珩垂下手,没说留人的话, 连个名字也不曾问, 很有些礼节。

    只是等人走后,他叫来扈从, 声音渐低下去:“打听一下方才那位姑娘可是姓……”余字未出, 他陡地止住,似乎觉得他所想实在荒唐。

    他幼时常到祖父书房请教,一进去, 视线总会不经意地定格在一幅画上。父亲说,那是祖父最看重的女儿,也是他与叔伯们最疼爱的妹妹,凌曦。

    他大概是见过她的,但他那时尚小,没能记住她的面庞。等他记事后, 姑姑不曾回过凌家,于是他问父亲:“祖父既然思念姑姑, 为何不去信与她,让她回来?”

    父亲缄了很久,只是摇头,没有答他。

    他明白那沉默的含义。

    “罢了,不必去了。”凌子珩收回眼,折身往下行。

    早春时节, 天光正好,尚有余韵点染苍穹,不晒,也没几分彻骨的寒意。

    魏元瞻经方才一道,心绪不佳,可转头看宋知柔,不防想起宋含锦拖拉她的模样。眉尖微蹙,将声调和缓了:“想吃什么?”

    “你们不是用过了么?”

    从碎云楼出来,又是这个时辰,他和盛星云恐怕吃饱喝足,准备回起云园了吧。

    知柔一边问,抬眼望见盛星云站在碎云楼的店招下,便笑着冲他挥了挥手。

    他走过来,正巧听见魏元瞻道:“没吃够,陪你再摆一桌。”

    知柔琢磨一会儿,略微回头,眺见宋府马车还停在那儿,稳稳当当,未移秋毫。

    知柔自省做得不对,把脚一刹,朝他二人说道:“那你们先过去,帮我叫份糖醋排骨、蒜蓉茄子、还有那个,魏元瞻知道。我同三姐姐说一声就来找你们。”

    她原路折返,盛星云稍进半步到魏元瞻身旁,暗暗窥他:“没吃够?”

    翛然地笑了一下,接着回忆:“刚才是谁说下晌练武,不宜多用?那整盘鱼都是我吃的。”

    “花的不是我的钱么,你还有怨?”魏元瞻眼梢微吊,睇了他一瞬,随即拔靴进到碎云楼。

    他阔步跟上,如同苍蝇一般缭在魏元瞻周围,絮絮不休:“真搞不懂你们俩,你到底是讨厌她,还是心疼她啊?要我说,你们别再吵架了,咱仨个玩到现在,不容易……”

    盛星云刚到宋家家塾时,可谓诚惶诚恐。大家都知道他是走魏世子的门路进来的,又因他的身份,十分瞧他不上。

    那会儿,他闲来无事就爱摆弄丹青,宋府几个旁支子弟见了,不曾明言,但他们无声的凝视仿佛在说:又是一个庸碌无为之辈。

    便是那时,宋知柔挤开他们,踱到他案边,观赏半会儿,轻轻赞道:“好画。”

    从那以后,盛星云对她用上十足热情。冬日给她袖炉毡帽;夏季到了,就请人造了一樽精美的冰鉴,将酥山装在里头,送给她吃。

    这份友情是他费劲心力才得到的,想要维护,却道阻且长——宋知柔和魏元瞻动不动就能打起来,两头都是朋友,帮谁?

    故而这些年,他卡在宋、魏二人中间调和,都快练就一副三寸不烂之舌了,真想消停会儿。

    盛星云的话如风灌耳,凉丝丝地蔓到喉中,叫人应不上来。

    魏元瞻对宋知柔,善意是真的,敌意也是真的。

    他私心以为,自己与宋知柔有些自幼的情分,能搭手的地方,他必不推辞;但有些事遵循“礼尚往来”。他不爱吃亏。

    因此眼下他没言语,由伙计引着,走到他惯常用的雅间。随口叫了几样菜式,都是宋知柔爱吃的。

    随后他推开窗,视线斜斜地朝下睨。

    盛星云走到他对过,一屁股坐下,熟稔地倒了杯茶:“诶,你说我把画拿到雅集上,会有人想瞧吗?”

    魏元瞻偏回座上,正了身,嘴角戏谑地往上一抬:“我怎么记得你说过,你作丹青是为求财?”

    “我说求财,你就信了?”盛星云歪着脑袋,鼻腔里轻哼一声,“我缺钱么?”

    他说着,眼神渐渐晦涩,脊梁也躬下去,像个郁郁不得志的老头。

    魏元瞻心口一滞,不敢再逗弄他,如实答道:“那些文人集会,我没去过。只谈你的画……不该蒙尘。”

    这便是赞许了。

    那颗垂着的头颅顷刻拔高,眼里金芒闪动:“好兄弟!也就只有你和宋知柔懂得欣赏。”

    话至尾声,音调又矮了矮,目中放出一抹惆怅。

    “我爹说我作画乃玩物丧志,不如早些跟他学做生意,帮衬家里。若明年挣不到功名,我这一双手啊……”他自笑了下,终成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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