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嬈抿唇笑道:“还是前辈眼明心亮,不去自找麻烦,如今这番逍遥岂不羡煞旁人?”

    这一老一少你一言我一语,倒似成了知己。子昊在旁听著,忽然间,极轻极轻地笑了一笑。那笑中意味並不十分明朗,黄昏的街道之上行人渐稀,他一身白衫隨著暮风轻轻飞扬,透出几分瀟洒,几分清寂,望向远处的目光却又平静得仿若融入了茫茫天地之间。

    一句话多少恩怨,十余年多少艰难,他似乎从未想过该怨恨何人。虽说洛王愤於当年之事一意復仇,利用楚国推动九夷之战,险些覆亡帝都,如今他培养出的皇非依旧是一切布局中最大的变数,但若非这些年他藉助皇非稳固强楚,一直牢牢牵制著宣、穆两国,帝都怕也早已岌岌可危。

    九死一生的恨,刻骨铭心的仇,洛王子程,却根本自始至终就对这场倾国而至的復仇有所保留。

    这人世间,其实谁也没有资格隨便品评別人的选择,只因为无论如何,你不会是那个人,不会知道他担负著什么,经歷过什么,爱著什么,又恨著什么。

    谁也不是谁,谁也別说谁,谁也莫笑谁。倾国血战,天下杀伐,都在一笑间淡淡消泯,此时的东帝远离那高高在上的九华殿,远离那纷爭中心的楚都,白衣翩然的男子,安静地微笑,安静地陪伴著他想陪伴的人,眉目温柔。

    子嬈在旁和天游子聊得兴起,非但哄了几个活灵活现的小人来,天游子还收了摊子一路同往家中去,置了酒菜,燃了灯烛,大有彻夜长谈之势。

    夜幕终於降临,满天星月,满院微风。窗子上透出明亮的灯光,屋里不断传出豪爽的、清艷的、低雅的笑声。

    杯盏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子昊知道子嬈能喝点酒,却第一次发现她居然这么好酒量,第一次见她纵酒欢謔笑容如此美丽。席间论古谈今,品评武林天下,子嬈知道子昊能言善辩,却从来没见过他也有得理不饶人的时候,从来没想到他也会为一式剑招和人爭论打赌。

    天游子对子昊一直不沾酒杯觉得十分不满,和他连赌了三次,连输了三次,连罚了三杯,第四次终於贏了他一招,酒却被子嬈劈面抢去。

    天游子好不容易得了这机会,当然不肯让人替子昊罚酒。子嬈正和他胡搅蛮缠,那酒杯却又一闪,被子昊抬手抢了回去,笑说堂堂男儿愿赌服输,岂可令女子代饮?

    一饮而尽杯中酒,再倾琼浆论输贏,子嬈轻嗔薄恼,天游子笑呼痛快,子昊侧身帮子嬈斟满酒,低声和她赌方才那是今晚唯一一杯酒。於是这一晚,天游子再没逮著机会罚酒,却陪子嬈將两坛美酒喝了个底朝天。

    隨遇而去,一夕相交,忘年之人,把酒畅谈,人生值得一醉的事,无非如此,人生一刻的开怀,无非如此。

    许多年以后,子嬈常常想起这一天,这一夜,这个普通的小镇,这时候只属於一个人的子昊。

    这一天他放下一切,陪她做她想做的事情,这一天他无所顾忌,未曾吝嗇分毫的笑容,这一天他挥洒言笑,纵谈天下风云,这一天他却不再是担负了所有、隱藏了所有的东帝……

    然而这一天过得那样快,灯焰残,酒色寒,长夜尽。

    天色微明时,漫漫星隱时,马车扬起轻尘,驶出小镇,沿著既定的道路,笔直前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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