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袅袅燃烧, 空中飘着清雅香气,汉阳笑了笑,习以为常,道:“过来,让我看看。”

    没有人回答她, 只能听到床边传来隐约的“唔唔”声,似谁被堵住了嘴。

    汉阳面色一变,转身要走。

    可比她更快的, 却是一柄架到脖子上的刀。

    纵使月光淡薄,她依然轻易认出来, 这是傅渊身边的侍卫。

    她被迫踉跄向前, 走到床畔,见到黑暗中无比熟悉的轮廓,如记忆中那般优雅地坐着,对她说:

    “好久不见, 姑母。”

    十五猛地按下她的肩膀,汉阳扑通跪到地上。

    她顾不得屈辱,惊疑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对方漠然不答,她心里冒出猜测:“观虚告诉你的?”

    玉仙宫没什么事逃得过观虚的眼睛,可他几十年不参与俗务,更曾发誓终身不为朝廷效力。

    汉阳咬牙:“他怎么会帮你?”

    傅渊漫声冷嘲:“姑母大概忘了,你害死的,是他唯一的亲妹妹。”

    听他提及萧宛凝,汉阳的身子抖了下,随即恢复正常,抬起一双充满怨毒的眸子。

    “我从没想过要她的命,我要杀的一直都是你!”

    那年傅渊趁她不在,命人搜查长公主府,不仅捉走了她最宠爱的面首,甚至害得她女儿惊惧坠马,不治身亡,她早就对傅渊恨之入骨。

    傅渊淡淡道:“我告诉过你,我不知道傅若鸢也在场,当初奉命查处你那面首,只是依律行事。”

    “胡说!你们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汉阳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任由刀锋在脖子上划出红痕,执拗地朝傅渊伸出手。

    “你们当我是个傻子,可是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鸢儿才六岁,你们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能下得去手?!”

    “她从马背掉下来,你们竟没有一个人上去救她,看着她活生生把血流干,连咽气前都在喊她的娘亲。”

    她抓着傅渊的衣角惨笑:“太子殿下,你猜她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傅渊说:“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

    汉阳气笑,手指着他战栗,目眦欲裂。

    “是,你不在现场,你去了军营陪你的淮业表哥操练军队!可你敢说你不知情吗?邵晖陪你一起长大,他是太子一党,是你的人啊!”

    静默良久,傅渊忽然说:“我也以为,邵晖是我的人。”

    汉阳手指蓦地一松,惊愕道:“你说什么?”

    傅渊说:“萧淮业要途经无风谷发动奇袭的计划,是军中最高机密,除了我只有一人知晓。就在那人奉诏回长安后不久,军机泄露,萧淮业死在无风谷。你说,是谁的错?”

    汉阳大脑嗡嗡作响,空白一片,脑海里只剩两个字——

    “……皇兄?”

    傅渊无趣地扯了下唇角:“是啊,从始至终他效命的,都是你的好皇兄,我们的好陛下啊。”

    汉阳疯狂摇头,喃喃地说:“不会的,皇兄为何要杀鸢儿?他明明那么喜欢这个孩子,还说要封她做郡主,享有等同公主之尊。”

    傅渊:“傅若鸢,她是谁的孩子?”

    汉阳:“是……是……”

    她数度张口,似乎无法启齿。

    傅渊替她回答:“是前朝皇子白堰的孩子。”

    “陛下封他做荆州王,你去荆州遇见了他,同他做过几日夫妻,怀上一个女儿。此后白堰反叛,陛下亲自下令清剿,你以为陛下真能容忍他的血脉吗?”

    汉阳倏然落泪:“皇兄一直都知道……”

    傅渊:“一直都知道,连同我在内,我们所有人都知道。我命人搜查长公主府,捉拿你的面首下狱,都是陛下的旨意。”

    那些年,他替皇帝做过太多的事。陛下要贤名,许多事不能亲自去做,交付他手便是最好的选择。

    大约他做得太多了,样样都完成得很好,所以反而引得圣上猜忌,开始培植宣列泽一脉的势力。

    回忆起来,傅渊唯觉可笑。

    “陛下知道,如果是我就不会放任傅若鸢丧命。所以他支走了我,让邵晖过去,邵晖此后自责了许多年,害我以为那真是一场意外。”

    汉阳跌坐在地,失去全部力气,面色惨白如纸。

    可她还是不信,她不能相信,色厉内荏斥道:“你骗我!你是皇兄最宠爱的孩子,他对你和傅盈都那么好,他怎么可能害你差点死在无风谷?”

    傅渊笑了下,说:“我给不了你答案。直到现在我也不清楚,无风谷的事是否由陛下亲自下令,若他知情,他究竟知道多少。”

    汉阳嘴角嗫嚅,她突然想起来,她答应与宣列泽合作,在太后寿宴上动手脚,毒杀十皇子并栽赃萧家。

    正如傅渊所说,陛下真的毫不知情吗?如果知道,他究竟知晓多少?

    “看来姑母和我想到一件事了。”傅渊微笑,“刚好,这笔账就不需要我再帮你算了。”

    “不,不。”

    感受到颈间刀刃逼近,汉阳心里终于升起畏惧,仰望面前之人哀求。

    “我不是故意的。宣列泽答应过我,他答应过我萧宛凝不会有事的。他说他把证据做得很齐全,能证明都是英国公府所为,和萧宛凝没关系!”

    “我没想过她会自尽,我……”

    傅渊抵住唇边,轻轻地“嘘”了声。

    “别难过,姑母。”他说,“你不是第一个,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现在,安静些闭上眼吧。”

    汉阳一阵眩晕,她迟缓地别过头,发现那被绑在床上的道士,不知何时已昏死过去。

    而香炉依然在燃烧,每一次的呼吸,都让她脑中眩晕加重。

    她企图去抓傅渊的衣角,可那只手,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了。

    傅渊站起身,挥手,十五扔下火折。

    汉阳竭力撑着身子向外爬,却只是离火光越来越近,怎么都逃不开。

    她看到门被人打开,月光入户,傅渊回头,平静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焰光扭曲狰狞,照亮他半边脸颊,覆盖了他蔓延至眼底的疯狂。

    她已找不见昔日那位太子的影子。

    *

    “走水了!走水了!”

    远处隐约的喧哗惊醒了姜渔。

    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看来真是太晚了,她本来想着陪殿下一会,谁知眼一闭就睡了过去。

    睁开眼,入目不再是那间狭小的侧屋,她躺在正屋洁净的床上,床头摆着傅渊送她的烛台。

    拿起来看了看,仍旧觉得好奇,他杀个人还有空收赃?

    刚想着,门吱嘎一声,傅渊披着长发进来。他走到床边,身上满是冰凉潮湿的气息,沐浴之后,那些血腥气都消散不见。

    他说:“喜欢这个?”

    姜渔说:“喜欢。”

    因为看着就贵。

    傅渊心情不错,嗯了声,躺下来,扔走她的抱枕。

    姜渔也把烛台放下,说:“真是死人的东西?”

    傅渊笑了声,懒洋洋道:“是我十五岁放在这的。”

    这下安心了,姜渔躺到床上,悄悄把抱枕拽回来,抱着入眠。

    一夜无言。

    姜渔睡至天光大亮。

    而傅渊竟还睡着,当她悄咪咪起身时,一手将她摁下去,眼也不睁地说:“睡觉。”

    姜渔:“……”

    我真的睡不着了!

    她一个翻滚,脱离他的手掌,跳下床去。

    傅渊不再睡了,脸色不太爽快地起身,睨她一眼,懒得说什么。

    姜渔推开窗户,外面下着丝丝小雨,她想起昨夜火灾的事,再联想到傅渊刚回来时身上极淡的焦烟味,不难猜到发生了什么。

    不过,那都和她无关。

    “殿下,今天下雨,你还要出去吗?”

    傅渊说:“你想出去,就自己去。”

    略一停顿,道:“午时前,带傅盈过来。”

    “来这里?”

    “嗯。”

    “好。”姜渔点点头。

    这样的雨天,最适合山间漫步,姜渔没有浪费,既然傅渊不想出去,她就叫来寒露,提了把伞走远。

    待她走后,傅渊关上门窗,来到墙边,取下挂着的字画。

    屈指于墙上不同位置敲了几下,墙壁应声裂出一条缝,随即向两侧推开,变成可供一人通过的暗道。

    他走进去,一路前行,抵达暗室前。

    握住墙壁上的羊头铜像,转动几次,暗室门开。

    烛影晃动,茶香飘浮,萧南江跪坐茶案前,正等待他的到来。

    傅渊至茶案对面,并未落座,居高临下看着他。

    萧南江轻叹:“梁王殿下,手刃血亲,就能让您获得快感吗?”

    傅渊:“你告诉我她在那的时候,莫非没想过会发生什么?”

    萧南江:“我当然想过,所以我也是您的帮凶。只是我和您不同,即使杀了人,我依然是我。”

    萧南江徐徐起身,目视他:“我此生所向,唯有‘道’之一字,那殿下呢?殿下就不怕身边的人都死光了,会再无留恋?”

    “我于世间已无留恋之物。”傅渊单手撑拐杖,说得浑不在意。

    “此身倚仗者,唯仇恨而已。”

    萧南江默然不语。

    傅渊冷笑了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如果站在你面前的是萧淮业就好了。”

    他垂眸看着拐杖,淡声说:“有时候,我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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