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渔走近,在他面前停下。

    “殿下。”她轻声唤道。

    傅渊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片刻,才道:“都道别完了?”

    “嗯。”姜渔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着院中冷清的秋千架,“殿下什么时候出征?”

    “朝廷还在统筹粮草,调集军队,大约十天后。”

    十天。

    她南下的车马走得慢,十天后,大概刚到襄州。而那时,他已披甲北上,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姜渔转过头,看着他被灯光勾勒的侧脸:“北境凶险,殿下要当心。”

    傅渊侧目看她,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好。”

    “可惜糯米不在。”

    “它一到冬天就喜欢睡觉。”

    姜渔扑哧一笑:“那倒是和我一样。”

    两人就这么站在灯笼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蜀中的桂花开得比长安好,说凉州的羊肉如何配烈酒,说书肆新收了一本前朝孤本,说照夜玉狮子最近有些挑食……

    琐碎,平常,像无数个过去的夜晚。

    因他肩伤未愈,回到房间时,姜渔小心替他换了药,重新包扎,灯火摇曳,两人都没有说话。

    回忆起来,她的人生中有过无数个夜晚,不知为何唯今夜过得最快。

    她不记得是怎样在他怀抱里睡着,只知道醒来后,身侧早已空了许久。

    姜渔梳洗完毕,将早已收拾好的行装重新检查了一遍。

    拿着傅渊送的那对珍珠耳坠看了看,最后还是戴了上去,珍珠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走出房门,连翘提着包袱迎上来:“小姐,马车在外面等着了。”

    姜渔脚步顿了顿,望向远处:“殿下呢?”

    “……殿下在别鹤轩,您要去找他吗?”

    姜渔沉默片刻,轻轻摇头:“不必了。”

    有些人,天生不喜欢道别。

    那便这样吧。

    她转身,走向府门。

    徐平鉴与徐知铭已在马车旁等候。

    “小渔,都准备好了?”徐知铭问。

    “嗯。”姜渔点头,朝他们露出一个笑容。

    徐知铭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跟着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徐平鉴毫无察觉,光顾着高兴,连连点头应好。

    姜渔没有再回头,飞快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断了视线。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驶出巷口,驶向长安城外那条通往南方的官道。

    车厢内,姜渔靠着车壁,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耳垂上微凉的珍珠。

    马车渐行渐远,将长安城的轮廓抛在身后。

    从天亮到天黑,几人才在驿站歇下。

    姜渔送外公去到房间,回到自己屋子休息,过了会徐知铭过来敲门,替她送来一壶热茶。

    姜渔便倒了两杯茶,和他坐下闲聊。

    徐知铭说:“那位梁王殿下,就这么放你走了吗?”

    姜渔笑道:“要和离还是太麻烦了,不过我暂时回趟蜀中,应当没什么。”

    “这样……那就好。”

    徐知铭顿了顿,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孩子好像永远在笑。

    他记得徐知书小时候,有一点不顺心就要哭闹,她一哭,所有人都为她让路。母亲抱着她哄,他也要拿着糖哄,父亲一边责怪他们宠坏孩子,一边忍不住命人去买新的玩具。

    她养出的孩子,竟是这么随遇而安的性格。

    徐知铭迟疑着问:“蜀中不比长安,你去到那,肯定有许多不习惯的地方,你就没什么别的要带的?”

    姜渔似乎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听到他问先是怔了怔,随后答:“……没有了,舅舅,没有了。”

    徐知铭又说:“我看今天梁王没来送你,你真的不后悔吗?边关战事催紧,他去了,不知多久能回来。”

    姜渔垂下眸,摇头:“没关系舅舅,我已经决定了。”

    徐知铭沉默半晌,道:“你在长安长大,愿意留在那里,我们不会怪你。”

    姜渔还是摇头。

    徐知铭:“你怕不回去,你娘亲会怪你?”

    姜渔终于说:“娘亲死之前,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讲过很多遍。”

    “她说她小的时候,常常和您在门口的石榴树下玩闹。那石榴长得不好,时常落果,您好几次都被砸个正着,而她每回都能躲开。”

    “她说,若能回蜀中,要将她葬在这棵树下。所以我立志,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会为她完成这个愿望。”

    徐知铭听到前半段,面带微笑,可听着听着却神情一变,眉峰渐渐凝起。

    姜渔以为他感伤姊妹之死,正欲换个话题,忽而听他说:“小渔……你娘亲没有告诉你么?”

    “……什么?”

    “这棵树是很多年前,我们在长安一起种下的。后来你也知道,靖后主昏庸无道,任用奸佞,父亲死谏被革职后,一怒之下带着我们回到蜀中。”

    “你说的石榴树,早就在我们走的时候,一把大火连同其他家当一起烧毁了。”

    姜渔大脑一片空白。

    徐知铭口吻沉缓:“你说要为她完成愿望,也许她的愿望不是这个。”

    姜渔嘴唇颤抖,泪水涌出:“是什么?”

    “是让你带着希望,好好地生活下去。”

    “………”

    这是徐知铭第一次听见这位外甥女的哭声。

    等徐平鉴赶到的时候,姜渔抱着他嚎啕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外公,我没保护好娘亲……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徐知铭看到父亲苍老的手僵硬抬起,笨拙抚拍她背,很久后说:“外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姜渔闭上眼,像要把所有情绪发泄出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根本没有什么石榴树。

    要为母亲完成心愿也是假的,那不过借口而已。

    她只是一直一直,没能走出那个母亲死去的那个夜晚。

    *

    去往北郊大营的路上。

    傅渊一身银甲端坐马背,照夜玉狮子不耐地踏着蹄子,喷出团团白雾。

    阳光将一人一马的影子投在冻土上,拉得很长。

    赫连厄不爱骑马,从旁边的马车里探出头,他将这几日同兵部、户部扯皮周旋的成果一一细数,说得眉飞色舞。

    “这群人办事太慢了!咱们都这么急了,还一直拖着,告诉咱们得起码十天才能出发,知不知道什么叫时不我待啊!”

    傅渊偶尔应一声,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掠过树桠,掠过高耸的辕门,最终投向南方。

    赫连厄说了半晌,终于察觉不对,停下话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片空旷的官道和远山。

    “殿下?”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傅渊收回目光,突然一勒缰绳。照夜玉狮子会意,调转马头,竟是要直接离开原本的小路。

    赫连厄瞪大眼:“你要干什么?”

    傅渊道:“追人。”

    赫连厄捂着胸口,差点跳出马车:“你认真的?!为什么?”

    傅渊一勒缰绳,说:“就当我后悔了。”

    他笑着道:“怕什么?两日内我会回来,这里的事你一个人就能搞定。”

    “我是能搞定,但是说好了同患苦共患难呢……等等!”

    赫连厄倒抽一口冷气,恍然大悟:“你根本就没想过放手!”

    “放手?”傅渊一笑。

    他扬起下巴,黑眸被日光照耀成淡淡金色,笔直望着南方,照夜玉狮子如离弦之箭倏然奔掠起来。

    “我此生绝不放手。”——

    作者有话说:其实小情侣根本不会分居[摸头]

    工作上的事结束了,明天可以恢复正常更新。

    第68章 独此一颗 “我早就愿意了。”……

    冬夜湿冷, 炭火在盆中燃了整宿,到天蒙蒙亮时,只剩一捧温热的余烬。

    姜渔与外祖父徐平鉴、舅舅徐知铭围坐在客栈房间的方桌旁, 桌上散落着母亲那些泛黄的信笺, 还有一壶早已冷透的茶。

    他们谈了一整夜。

    到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时, 徐平鉴颤着手, 将那些泛黄的信笺一一叠好,用褪色的红绳仔细系好,放回紫檀木盒中。他的动作很慢, 像在进行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告别。

    他沉默着走到窗边, 晨光将他的白发染上淡淡的金边,背影在薄明中显得格外苍老, 却也格外挺直。

    姜渔站在他背后。

    “当年你娘执意要离开益州。”徐平鉴咳嗽着开口,声音沙哑,“我气得三天没合眼,我说你要是出了家门,就再也不是徐家的女儿。”

    “现在想想, 我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姜渔踟蹰着把手搭在他肩上:“外公……”

    “听我说完。”徐平鉴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渐渐清晰的远山轮廓,“我这辈子错过太多, 不能再错了。你喜欢去哪就去哪吧,长安也好, 凉州也罢, 做你想做的事,走你想走的路。”

    “梁王再善战,夜国也不是那么好打的,你要是回了蜀中, 就要做好这辈子不见他的准备。”

    姜渔默然,连柳月姝都清楚,虽然她回蜀中打着探亲的名义,可是此去经年,谁知何时才能再见?

    假使现实如原著那般,那么待殿下从边关归来,篡位夺权,彻底击退夜国,至少四年内战火不会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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