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起步,他就吩咐道:“去秦应礼秦大人那,这点心好吃,让他也尝个鲜。”

    充当车夫的十五点头拐了个弯。

    秦应礼,曾经的太子太师,从傅渊十岁开始教导他。萧家事发后,秦应礼虽未受实质性责罚,在朝堂也大不如前。

    袁季同揣着一盒糕点过去时,他正和夫人吵架被逐出房间,坐在院子里生闷气。

    袁季同一进门就惊讶道:“哎呀,秦大人,您怎么在这吹风呢?”

    秦应礼胡子一吹,瞪他道:“要你管?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我府里做什么?”

    他二人一同教导太子时,屡屡因意见不合大吵大骂,气上头来不乏动手互掐。太子被废,他们都不愿再见彼此。

    今日却有些变化。

    袁季同面对他咄咄逼人的态度,竟是心情颇好的样子:“我是来告诉你,我今天去看望了梁王殿下,他没再把我拒之门外,王妃还送了我糕点。喏,这盒给你了。”

    连他都不敢相信,今日真的能见到梁王,而且对方远比他想象中平静。

    说完见秦应礼不语,他不意外,放下食盒就要走。

    “等等。”

    良久沉默后,秦应礼背对着他,生硬地问:“梁王怎么样了?”

    袁季同:“还是那样,不过比去年见到的时候好些了,能说能笑,看样子也没再吃……”

    他话头一止,想起来秦应礼尚不知晓梁王曾服用寒石散一事。没人敢告诉他,就怕他气昏头撞死在王府外。

    “没再服用寒石散?”秦应礼突然冷笑说。

    袁季同讪讪摸了把鼻梁:“你知道啊?”

    秦应礼没吭声。

    袁季同心下叹了口气,秦应礼和他一样,都将教导太子视作平生最得意之事。

    太子兵败无风谷,归来时又当街射杀朝廷命官,消息传来,俩人同时叫了太医。

    索性今日他也不走了,唤仆从拿来椅子。

    边取出食盒里的点心,边状似不经意道:“不是我吹,这可是王妃亲手做给我们的,便宜你这老东西了。”

    秦应礼霎时眉头高耸:“堂堂王妃竟亲自下厨?成何体统!”

    袁季同往椅子上一坐,手指着他笑:“老家伙不懂夫妻情趣,嫂夫人跟了你真是可惜!好了别说了,你赶快先尝一口罢!”

    秦应礼不情不愿拾筷子尝了一口,这一口下去,人就沉默了。

    袁季同哈哈笑道:“如何?还不错吧?你今天有口福,就别矜持了。”

    秦应礼嘴硬道:“又甜又酸,瞧不出是什么新鲜玩意,梁王如今最要慎重,这种车马辛劳运到长安的物什,用多了恐引起陛下不满……”

    “就是化橘红和冰糖 ,用不着大惊小怪,这些都不能吃陛下是要饿死梁王不成?”

    “你说这是……”秦应礼拿筷子戳了戳盘里的点心,不敢置信。

    “对喽,还有山楂呢。”袁季同难得能在秦应礼面前指指点点,不由分外得意,“就知道你这嘴尝不出个中门道,幸好有我解说,不然岂不是浪费了?”

    秦应礼:“你日日不务正业,懂得比我多也不足为奇。”

    “那你倒是别吃啊。你看,你看,我又不跟你抢,你吃那么快干什么?”

    “闭嘴!我是怕浪费王妃心意才吃的!”

    袁季同大笑捧腹。

    *

    久来无事,姜渔开始发愁给小老虎起名。

    为此她专门去湖边找傅渊,托着腮询问:“殿下,你怎么不给它起名呢?”

    傅渊望着鱼钩:“畜生要什么名字。”

    姜渔赶紧捂住小老虎的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小老虎:“嗷!”

    傅渊偏了下头:“你说什么?”

    姜渔装傻:“没有呀,我不记得了。”

    傅渊:“再说一遍。”

    确认他不是生气,姜渔试探:“王八……念经?”

    傅渊忽然笑了下。

    紧接着就变成抑制不住的,仿佛疯了一样的笑。

    姜渔:这是触发什么机关了??

    很久她才反应过来,对哦,大魏朝根本没有这种说法。

    她无语,要带着小老虎远离这个神经病,小老虎嗷呜叫两声,跟着她走。

    这时傅渊止住笑声,唇畔犹带笑意,慢悠悠地说:“你听它的叫声,‘糯米’,就叫这个名字不错。”

    姜渔:“人家叫的是‘嗷呜’。”

    小老虎:“嗷呜!”

    姜渔:“呃。”

    怎么听起来真像“糯米”?

    她低头看着小老虎,小老虎看着她。

    半晌,姜渔撸着虎头,自言自语:“好像是不错。”

    叫了几声,小老虎不反对,还挺高兴,这个名字就此定下。

    等和贞公主再来,姜渔就带着有新名字的糯米去见她。

    傅盈见过那只母虎,不由弯腰抚摸糯米,微微地笑。

    【皇兄很喜欢它的母亲。】

    姜渔笑说:“他从来没提起过。”

    【他一直不承认,但大家都看得出来。】傅盈写,【所以他会为糯米起名字,因为他并不讨厌它。】

    姜渔说:“我知道的。”

    公主走的时候,依然是周子樾来接。

    他上上下下打量傅盈,确保她没事,硬是给她套上一件外衣防止着凉,这才让她先出门上马车。

    姜渔知他这样,就是有话要说,也不急着走,在原地看他。

    周子樾不喜客套,开门见山:“看在你能讨公主欢心的份上,送你一句劝告:别相信傅渊。”

    姜渔反问:“为何?”

    周子樾说:“因为他不再是曾经的太子。”

    “或许他真的救过你,给予过你几分微不足道的善意,可今时不同往日。半年前,皇上要把公主许配给安国公世子,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以安抚陇西贵族。”

    姜渔眼底闪了闪,神情不变。

    “公主接受了这个安排,毫无怨言,她唯一的心愿就是出嫁前还能见兄长一面。可你知道傅渊是怎么做的吗?”

    “他不顾瓢泼大雨,将公主拒之门外,公主站在他门前苦苦哀求,他却连一句回应都没有。”

    “太子贤明仁德,而梁王不是;太子知义多情,梁王则无分毫人情可言。”

    他一字一句,话音如剑。

    “姜姑娘,你信任他,焉知不会成为下一个公主,成为下一个被他放弃之人?”

    姜渔沉默了下,开口:“我……”

    “你胡说!”

    少年的嗓音从她头顶炸响,她吓了一跳。

    扑簌簌树叶落下,面前凭空多出一张脸,正是倒挂在树上的初一。

    仿佛早知晓他的存在,周子樾吝啬于投以眼神,抱剑转身离去,态度冷漠得很。

    初一气愤不已:“王妃,你不要相信他的话!我们殿下不是这样的人!”

    姜渔哭笑不得:“你在这干嘛?先从树上下来再说。”

    待初一下来,她顺着长廊,和他往回走。

    初一寸步不离,绞尽脑汁解释:“虽然他说的是实话,但,但——”

    姜渔叹了一声:“我不在乎这些。”

    “但殿下……啊?”初一猛地刹住步伐。

    姜渔跟着停下,轻描淡写:“周公子或许以为我是个高尚的人,可惜我不是。纵然我喜欢公主殿下,会对她好,但不代表我会因此置喙她与殿下间的事。”

    “殿下有自己的考量,我也不在乎殿下待旁人如何。他救了我,帮了我,我会回报他,这就是我唯一的想法。”

    须臾,她轻笑出声。

    “他说殿下对旁人的善意寥寥无几,真巧,这世上给予我善意的人也屈指可数,而殿下正是其中之一。”

    初一听完,顿时放松下来,摸着后脑嘿嘿笑道:“王妃过誉了,咱家殿下也没有这么好,就那样,那样,哈哈……”

    姜渔探手,指尖拂过玉兰花枝。

    “府里的玉兰花开了呀。”

    她望着盛放的花瓣,仿佛瞧见了两年多前。

    他们的最后一次相见。

    在傅渊被废之前,成武十七年的深秋——

    作者有话说:殿下:吾好梦中杀人。

    一晚上过去。

    殿下:你怎么没死?

    小渔:……

    (本章评论区掉落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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