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渊已勒马停在军阵前。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风声,军阵,火光,欢呼,所有声音、所有景象都褪去了,只剩彼此眼中的倒影。
直至他翻身下马。
大步流星,一步步朝她走来。墨氅在身后翻飞,他冲她轻轻扬起眉梢,那张被风沙与血火磨砺过的脸上,露出一个极淡,又无比真实的笑意。
姜渔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
然后她再也忍不住,向前冲去。
傅渊张开手臂。
她撞进他怀里,他身姿稳稳站在原地,如期将她接住。双臂收紧,把她整个人拥入怀里。
“我回来了。”他说。
第74章 新年安康 他亦在看着她。
回到府邸后, 姜渔立马让傅渊坐到榻边,伸手便要检查他的伤口。
最明显的伤在肩膀上,血色淋漓, 她指尖尚未触及鲜血, 便被一只手摁下。
“崔相平呢?让他来。”傅渊捏了下她的掌心, 笑道。
姜渔手指停住, 看着他,没说话。
“听话。”他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姜渔担心碰到伤口容易感染,终是点头, 转身出了内室。
院中灯火通明, 仆役早已备好热水及汤药,见她出来, 崔相平微微颔首,提起药箱走进内室。陶玉成跟在后头,手里端着热水和干净的布巾。
门合上了。
傅渊褪去外袍,肩上绷带早被血浸透,暗红血迹在白色布条上晕开, 触目惊心。
崔相平用剪刀剪开绷带。
最里层的纱布已黏连在皮肉上,揭开时发出细微的“嘶啦”声,像在撕扯什么。伤口暴露出来, 比想象的更糟。
不是简单的裂开,而是皮肉翻卷, 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 隐隐有溃烂的迹象,深可见骨。
崔相平眉头拧紧,用银镊子小心查看,道:“伤口沾了不干净的东西。腐草?还是……”
“枪。头上淬了毒。”傅渊说, “不致命,但会延缓愈合。”
崔相平闻言,从药箱中取出三根细长的银针,在伤口周围连下数针。银针入肉,傅渊依旧端坐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银刀。”崔相平吩咐。
陶玉成连忙从药箱底层取出一把精巧的银质小刀,在烛火上反复烤过,又用烈酒擦拭,这才递给师父。
崔相平接过刀,目光专注:“殿下,会有些疼。”
“无妨。”
刀刃贴上腐肉,开始一点点清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刀刃刮过皮肉的细微声响,陶玉成在一旁递工具、换布巾,动作麻利。
他看见师父额角也渗出了细汗,显然极为费力。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崔相平直起身,将银刀放入烈酒中浸泡。伤口已清理干净,虽依旧狰狞,却不再有那股异样的暗红。
他取出一罐特制的药膏,用竹片均匀涂抹在伤口上,药膏呈淡绿色,带着清凉的草药香。接着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动作娴熟。
做完这一切,他才严肃地嘱咐:“伤口需每日换药,七日内不可再动武。那箭毒虽解了,但余毒未清,还需服药调理。”
又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这是清余毒的丸药,每日早晚各一粒,连服三日。”
傅渊点头:“有劳。”
崔相平收拾药箱,顿了顿,补充了句:“殿下此次归来,军心大振。但身体是根本,望殿下珍重。”
说罢不再多言,带着陶玉成退了出去。
姜渔在外间等候许久,终于看见崔相平出来。
“崔先生,殿下如何?”
“伤口已处理妥当,静养即可。”崔相平不紧不慢说,“药方已开,按时服用。今夜若发热,用温水擦身即可,不必惊慌。”
姜渔道过谢,松了口气,这才推门走进内室。
炭火暖融,傅渊已换上了干净的衣裳,靠在榻边,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眼中却有种难得的松弛。
见她进来,唇角微扬,朝她伸出手。
姜渔快步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握住他的手。
“让你担心了。”傅渊笑着道。
姜渔看他新换的绷带,不敢碰,轻声说:“疼吗?”
“疼。”傅渊悠悠地道,抬起了下巴,朝案上那碗刚煎好的汤药一点。
这是崔相平事先命人备好的,姜渔顿时明白他的意思,伸手端过药碗,用勺子轻轻搅动,小心喂到他唇边。
药很苦,傅渊却喝得面不改色。一碗药喝完,他又靠回榻上,眼睛望着她。
姜渔说:“什么?”
“喝完药,不该有糖吗?”傅渊看着她,挑了下眉。
姜渔倒还真的有,不过是准备给萧澈的,这回只好都拿出来,让他挑选一个。
傅渊说:“哪个最甜?”
姜渔取出一块,递到他唇边,他张口含住,满足地眯起眼,完全不像个伤员。
姜渔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想起什么,从枕底摸出一封密信:“殿下,长安来信。”
傅渊说:“写了什么?”
姜渔拆开后,只见信纸上字迹娟秀工整,内容寻常琐碎,看不出何人字迹。但她能认出,信中内容是淑妃与他们约定的暗号。
她将暗号译出:“长安一切顺利,按计划行事。”
傅渊闭着眼,点了点头。
姜渔起身,将信纸在炭盆上点燃。火焰舔舐纸张,很快化作灰烬,她看着最后一角纸页卷曲变黑,才缓缓回到榻边。
*
处理完伤口,服过药后不久,傅渊换上锦袍,罩上大氅,跟姜渔一同走出内室,去往正厅。
里面已摆开了两张拼起来的大方桌。
桌上没有山珍海味,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家常菜,还有一坛启了封的黄酒。虽简朴,却已是战时难得的丰盛。
厅内聚了不少人。
赫连厄正和徐知铭低声说着什么,见傅渊出来,两人站起身。
梅棠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杯热茶,萧澈趴在她膝上,眼睛巴巴望着桌上的吃食。
崔相平与陶玉成坐在角落,师徒俩都换了干净衣裳,安静地喝茶。
初一和十五立在门边,见傅渊出来,纷纷询问伤势。连翘从厨房端出一盘刚炸的油果子,脸上带着笑。
“都坐吧。”傅渊将主位让给段晟,抬手示意,“今夜除夕,不讲虚礼。”
众人这才纷纷落座。
傅渊服药,不能饮酒,令他们随意。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萧澈到底是个孩子,很快便坐不住了,从梅棠膝上溜下来,跑到傅渊身边,缠他讲军中的故事。
傅渊正和姜渔尝试剪窗花,听到声音头也不回,一手推开了他,让他去找徐知铭。
徐知铭打了胜仗,正是健谈的时候,当即绘声绘色讲起前几日潜入古道、夜袭敌营的经历。当然,省去了最凶险的部分,只捡些趣事说。
“那夜雪特别大,我们趴在雪窝子里,冻得手脚都麻了。突然听见对面营里一群人唱小曲儿,唱得荒腔走板的,把我给逗笑了,结果吃了一口雪……”
萧澈听得眼睛发亮,连声追问后来呢。
初一和十五好奇,也凑过去听。
梅棠和陶玉成低声交谈着,崔相平依旧安静,只偶尔动筷。
赫连厄挪到傅渊身侧,开始汇报军务。粮草已运抵,伤员安置妥当,斥候传回的消息——夜国东路军在凉州城外三十里扎营,暂无进攻迹象。
“他们在等。”傅渊淡淡道,“等北路军的消息。”
“殿下以为,他们会等多久?”
“最多三日。”傅渊夹了一筷子羊肉给姜渔,“三日内若北路军未至,东路军要么强攻,要么撤退。但以拓跋挚的性格,他不会退。”
赫连厄道:“那便是要强攻了。”
“嗯。”傅渊颔首,“这几日便是关键。”
赫连厄还要说些什么,傅渊盛了碗热汤给他,冲他挥手:“先吃饭,军务明日再议。”
赫连厄无奈:“好。”
这时,萧澈忽然跑到傅渊面前,仰着小脸问:“师父,过年是不是该有压祟钱呀?”
声音清脆响亮,梅棠回头轻斥:“小澈,不得无礼。”
傅渊却笑了,看向姜渔:“你怎么不问问师娘?”
姜渔不慌不忙迎上他目光,微笑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包:“给,愿小澈新年平安康健,武艺精进。”
“哇,谢谢师娘!”
傅渊轻啧了声,眼神仿佛在问:你还真有?
姜渔眨眨眼:当然,这不是应该的吗?
萧澈看不懂大人的交流,欢天喜地拿着红包,又眼巴巴看向傅渊:“师父的呢?”
“师父和师娘是一家的。”傅渊毫不心虚,把他小脑袋转向崔相平,“你看崔先生,他年纪最大,找他要去。”
崔相平:“……”
他嘴角抽了抽,往怀里掏了掏,掏出了一个小银锞子。
萧澈绕着周围走了一圈,大家都笑呵呵地送些东西给他,气氛一派松快。
窗外蓦然传来“噼啪”的响声,是城里百姓开始放鞭炮了。虽因战事,不敢大放,但那零星的热闹,依旧给这寂静的寒夜添了几分年味。
傅渊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
寒风涌入,带进了远处隐约的爆竹声,和更远处城墙上传来的戍卫交接的号角声。
姜渔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