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越来越轻,“我醒来的时候……就能找到你吗?”

    我手上动作忽然一顿。

    原来他一早上心神不定是在想这个。不是在紧张,却是也和我一样,觉得半个月好长好长。

    我仍然不明白我为什么这样想。那他为什么也是这样想呢?

    碧潭水一晃,隐在长长的睫毛之下了。我直觉这个问题很重要,很着急地想问他,按他的手背,按一下,再按一下,一点反应都没有。

    “行了,别叫了,睡着了。”叶经纬在我后面开口,“站旁边去,我要起针了。”

    他昨晚不说,今早不说,偏偏这个时候才说,也许他就是故意要我辗转反侧百般推敲半个月。

    很想说他可恶,但看他一眼,我连可恶两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叶经纬一根一根抽出来银针,看得心也跟着一跳一跳。

    “你什么表情?”叶经纬转过身一皱眉,“你能不能对我的技术有点信心?跟你说过多少遍了,针从毛孔入是不会疼的!我要不要给你扎几下试试?”

    我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伸手给她,叶经纬一脸见鬼的表情,后撤一步。

    “你还是……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

    半个月就是十五天,一百八十个时辰,一千四百四十个一刻钟。

    我又检查一遍谢怀霜没什么动静,自己坐在屋外的台阶上,看夜色渐渐浮起来,一边晃着手里那一罐子味道很奇怪的黑色药丸,一边自己在心里盘算。

    这是叶经纬走之前给我留下来的。我问她:“这是什么?”

    “半夜犯困了就吃这个,吃一个能半宿不用睡觉。”叶经纬呵呵一笑,“年纪轻轻的睡什么觉?我怕你做不出来我的铁傀儡——二两银子,记你账上。”

    “……”

    “走了,”叶经纬背上药箱,“还有三个人等着我。”

    “又是都不收诊费?”

    “两个不收。”叶经纬转过身,“有一个是神殿的税官,有钱得很,近来还听说不知道又捞了什么肥差。我从他手里多赚点。”

    我怀疑她要是知道谢怀霜的身份,还要再敲走三倍的钱。毕竟说神殿的巫祝身无长物这件事,换做是谁都不会信的。

    甚至连自己的剑都带不出来。我想了又想,都觉得要想办法帮他拿回来。

    我知道他那柄剑,剑鞘雪白一如流霜覆雪,剑身银亮细长,一看就是合该他用的兵器。这些时日他从来没有提过,但有时候我看见他对着斩云锋发愣,自己悄悄摸出来剑穗又放回去。

    他肯定很想自己的剑。

    神殿最近很诡异地没有什么动静,距离城主上次给我派任务也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也不知道哪个替代他的假巫祝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神殿到底是怎么想的,真以为有人能代替谢怀霜吗?

    ……又是谢怀霜。我忽然发现,这才过去了还不到两个时辰,我就又开始脑子里全是谢怀霜、谢怀霜和谢怀霜。

    不要想他。

    我又转头往屋里看了一眼,一豆烛火下安安静静,重新转过头来。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遥遥一弯勾着远处屋檐,星斗在春夜里明暗错落。

    谢怀霜说自己睡不着的时候就数星星。他在神殿数星星的时候会有一刻半刻想起来我吗?说不定那个时候我就在铁云城的屋顶,对着银河回想谢怀霜的一招一式。

    ……等一下。怎么又在想谢怀霜。

    看见花是谢怀霜,看见糖是谢怀霜,看见星斗还是谢怀霜,我索性闭上眼睛,竟然还是碧绿春水照着黛色荡漾开来。

    我真无计可施了——

    作者有话说:小祝:我真没招了[小丑]

    纯恋爱脑就是这样的。

    第24章 月桥花院(三)

    谢怀霜睡着的第二天, 那盆他很喜欢的芍药开了第一朵花。

    我怕自己忘了,改图纸的间隙拿了纸笔仔细记下来。他醒了之后肯定要问我的。

    在给他喂药的时候,我实在是有点忍不住了, 开始试探着和他说话。

    ——虽然明知道他听不见。

    “谢怀霜。”

    果然不理我。

    “没有见过比你更不省心的人。”

    谢怀霜闭着眼睛,睫毛落下来影子, 偏着头靠在枕头上, 头发长长地垂下来,一勺药要很久才能让他咽下去。

    说完我又觉得心虚。万一他能听进去呢?

    “算了, 你当我没说。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又舀起来一点药,“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你其实也……嗯,也挺好的。”

    谢怀霜不理我,仍然呼吸清浅。

    “我在打听神殿的消息了。等你好了, 我们去把你的剑拿回来。”

    我想到这里,勺子在碗里停了一下。

    “到时候我给神殿找麻烦,你不会拦着我吧?”

    但是很快我就自己点一点头:“你现在肯定不会的——听话,就剩一勺了。”

    谢怀霜终于把药都咽了下去,我扶着他再躺好, 按照叶经纬说的一一按过他的穴位。

    除了熬药、喂药, 叶经纬还交代了很多其他事情要做。算上我这个月要送回铁云城的新图纸和方案, 再加上叶经纬的几个铁傀儡, 我发现我真的需要那罐黑色的怪味东西。

    在这样昼夜逐渐颠倒的第五天,我开始找这里有没有镜子。

    按照叶经纬说的,从解毒的第一天, 到解毒的两个月,中间的任何一个时间,他的眼力或者听力都有可能恢复。

    虽然眼下离他醒来还有十天,但万一黑眼圈能留很久呢?不是很想让他见到这种样子。

    我翻出来一面镜子, 照了一下,打量片刻,又扣上了。

    好明显的黑眼圈。

    我看了自己的黑眼圈不高兴,就又去坐到床边看谢怀霜。

    他倒是睡得很安稳,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时候,更像是会呼吸的瓷像。

    “你要是敢笑话我,”我戳戳他手心,“我就……”

    我就怎么样?

    想了半晌,我竟然想不出来要对他怎么样,只好匆匆忙忙揭过去这个话题。

    “你那把剑,等到拿回来,我帮你改里面的机关。”

    我把谢怀霜的手又放回去:“神殿的技术肯定没有我的好。”

    外面又是春雨天,屋檐下滴滴答答连成一串,清寒透幕。我把被子给他又往上拉了一点,把被角按严实,看着他出神。

    我现在肯定不想杀他了。如果不想杀他,我想,应该就不能再算敌人了。

    那应该算什么呢,算朋友吗?

    可是我有很多朋友,城主、师姐、师兄、大力,还有很多旁的人,都算是我的朋友。但是我总觉得谢怀霜和他们不一样。

    和谢怀霜在一起的时候,天地间都变得丰盈轻快起来。我曾经有意无意所忽视的柔软的、明亮的一切,顺着谢怀霜的指尖,一路流到我的眼睛里面,春水由此涨上来,叮叮当当地叩着我满心的铁疙瘩。

    我想,光凭这一点,我就很愿意和他从早到晚地待在一起。

    更何况——我试探着碰上他的蝴蝶翅膀一样的睫毛——他是我见过武学最高的人,是我见过最锋利的人。

    城主当年是对的。我和他是棋逢对手。

    谢怀霜和我的所有朋友都不一样,没有人能像他这样,连影子都无处不在地萦绕着我。

    不算敌人,不算朋友。我觉得我离答案近了一点,但还是隔了雾气,朦朦胧胧看不清楚。

    “你是怎么想的呢?”我支着下巴看他,“你把我看做……看做什么人呢?”

    他说过我是很好的人,也说过我是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人。我每每翻出来想到这里,心上总泛起来很莫名的情绪。

    当然是很高兴的,毕竟是在实打实地夸我。但高兴之后又总跟着涌上来一点失落,好像这样的评价对我而言还不足够——远远不够。

    我到底想要什么呢?

    *

    在谢怀霜睡着的第九天,叶经纬又晃了过来。

    她检查一下谢怀霜,看我一眼。我很紧张,问她:“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没一点问题。”叶经纬眉毛一挑,“你比我想的还上心。”

    我这才松下来一口气,叶经纬指指我的眼睛,很满意:“看到你已经完全不需要睡觉,我就放心了。我的铁傀儡呢?还有多久做好?”

    “月底送过去。”

    “行。”

    叶经纬不准备多留,嘱咐了几句就又起身。我想了想,还是叫住她。

    “怎么?”

    我犹豫一下:“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这几日我从早想到晚,从床边想到台阶下,从药炉前想到桌案旁,还是想不明白。

    总说当局者迷,我想,也许叶经纬能给我提供一点头绪。

    “我有一个朋友。”

    我斟酌着开口:“我这个朋友……”

    “你哪个朋友?”

    叶经纬眼睛眯起来一点,上下一扫。我说:“一个你不认识的朋友。”

    她点点头,示意我接着说。

    “我这个朋友……他认识一个人。”我目光瞟一下谢怀霜,很快地收回来,“他觉得这个人对他来说很重要,想跟他一直待在一处,做什么都想起来这个人。你说,我这个朋友跟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也算是朋友吗?”

    叶经纬盯着我,忽然冷笑出来。

    “我真想给你来一针,看看是不是真的傻了。”

    她声音猛地提高了一个度,指着谢怀霜:“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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