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把琥珀金鱼凑到鼻尖嗅一嗅,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一振一振的。

    “原来还有这样热闹的地方。”他把糖金鱼转来转去,“方才那人好神奇。怎么把糖吹一下就有形状了?”

    我见他这个好像能被一颗糖就骗走的样子,有点不可置信地问他:“你是不是头一次见这么多人?”

    谢怀霜想一想,点点头。

    “好东西多着呢。”我拉了他一把,避开挤过去的人,“这世间的神奇的人、聪明的人,也都多着呢。”

    谢怀霜目光从糖金鱼上移开:“我从前以为……全天下人都是一个样子。”

    一个样子,那是什么样子呢?我也在其中、和旁人无甚不同吗?

    我很想问他,但作为一个“过路人”又无法问。他说到此处也不说下去,又低下头去摆弄他的金鱼。

    前面又有很多人围在一处,谢怀霜似乎也感受到了人一下子变多,问我:“这里是卖什么的?”

    这是卖……

    我看了一眼便皱眉,把谢怀霜拉远了一点。

    这是神殿设的修各种机械用具的地方,站着两个低等级的巫官,修好之后都会给那些铜络灯、自走表重新挂上神殿的符,说什么这东西重新得到了西翎神的保佑,神神叨叨的。

    晦气。

    “怎么了?”

    我告诉他:“有脏东西。”

    说完我便恍然大悟。我就知道跟着最讨厌的宿敌逛集市,其实根本不是什么临时起意,而是早有我的筹谋,等的就是这一刻——我当着他的面骂神殿,他也不知道,还得点点头谢我。

    果然,我这么做一定有我的道理。

    其实这一条街也算不上很长,但我和谢怀霜几乎走几步停一停,等到从街头走到街尾,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上灯了。

    白日和暖,但毕竟早春,入了夜仍旧春寒料峭。我问他:“今日且回去,明日再到别处?”

    谢怀霜原本正在仰头,指尖轻轻扒拉头顶横斜出来的几枝紫玉兰,被问了这样一句,才后知后觉:“很晚了吗?”

    他从脚下那块石头上跳下来,摸到我的袖子一角:“走吧。”

    一想到要回琳琅楼我也觉得很烦,又问他一遍:“你若是不想回去——回琳琅楼,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我在住处栽了很多花,也有两株紫玉兰,眼下正是开得热闹的时候。出门前我折了一枝,插在瓶中,就放在我的铁朱鸟上。

    暮色和着玉兰影子落在他额头上、脸颊上,来回晃晃。他想了一瞬,摇摇头。

    “到底是为——”

    “我并非不想走——我不能自己走。”

    他顿了一下,轻声道:“这里很多人都是被骗来的,大家都想走。我想让她们走。”

    我没想到是这样的缘由。

    从昨晚进到琳琅楼我就觉得这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也想过要再回来、想办法收拾干净才好。

    但是谢怀霜眼下这个样子……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

    他自己都不见得能全身而退。走?如何走?又走去哪里呢?

    谢怀霜答不上来,只是沉默。我只能自己猜测。

    “是有很厉害的旁人帮你?”

    谢怀霜不说话,摇一摇头。

    “那就是……你带了威力很大的兵器?”

    谢怀霜仍然不说话,又摇头。

    “你难道是,”我问出很不想问的一句话,“准备朝那位西翎神祈祷吗?”

    谢怀霜听了这话,睫毛一颤,也没摇头,只是接着沉默,我很失望地发现,他也许真的是这么想的。

    我很讨厌想起来他其实是神殿的人这件事。

    被大巫和他这个巫祝带着头,有什么事都只会求那一尊一动不动的神像,好像小到铜络灯能不能用,大到百尺高的筹算塔能不能算准农时,世上万般事都能靠着供奉一堆镶金描彩的泥巴解决。

    泥巴有什么神力?那些铜络灯、鸢机、筹算塔,靠的分明都是齿轮、杠杆、黑琥珀。

    “有意义吗?你……”

    我忽然看见谢怀霜的神色,发觉自己似乎说得有点重了,手下一顿。

    说到一半我就说不下去了。说什么呢?说我其实不是那个意思?但我毕竟就是那个意思。

    我到底在心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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