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着树干,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他现在肯定觉得我这个人很奇怪,又是莫名其妙跑来找他,又是一个字不说看着他流泪,又是很唐突地在他手腕上握出来红印子,又是这样偷偷盯着他看。

    无论如何不能在他面前再失态了。我又提醒自己一遍——等到再熟悉起来,谢怀霜哪日想知道那些旧事了,我就再和他慢慢讲。如果不想记起来,那就不记起来了。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要给他留一个好印象,要给他留一个好……

    “祝平生?”

    我猛地转过头。谢怀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树下,离我几步远的位置。

    不等我说话,他又自己走近两步,抬头看着我。

    “你怎么……”

    “我方才问了管事,他说你叫这个。”

    两汪碧色春水望着我,忽然笑起来,花枝间隙漏下来的日光在里面打晃。

    “我见到你,总觉得很熟悉……很亲切。”

    谢怀霜看着我,顿了片刻,声音轻轻的:“刚才没来得及问你。我们从前……从前是不是认识?”

    “祝平生,”他又念一遍我的名字,右手慢慢地握上我的手腕,剑茧很轻地摩挲过去,“你愿意……和我讲讲吗?”

    他身后是将晚未晚的春光,芳菲千里错落,正无边无际地延展开来——

    作者有话说:本来准备正文写到这里的,但是善良人格又觉醒了,还有一章!小谢会想起来的小祝你稍微等等!-

    另外大家有什么很爱吃的菜!成亲番外余师傅将塞进去,老大们都要坐主桌的!

    第56章 春夜玉兰

    “所以你那个时候, ”

    谢怀霜又像平常一样趴在我肩膀上,趴得久了,自己换了个位置:“真的准备跟我从头再来啊?”

    发梢落在我脸侧, 蹭得我很痒,还是那阵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不然呢, 我还能怎么办?”

    想起来谢怀霜记不起来我的那半个月, 我就很委屈:“你不认识我,我怎么办?心痛得都要碎掉了, 好不了,现在也好不了……”

    “……每天亲你一百遍就好了,是不是?”

    谢怀霜已经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学着我的语气自己就把话接过去了。我看着他, 点点头。

    他就笑着叹气,如我所愿地凑上来,把我剩下来的言语都堵回去。

    放在从前他是不会这么轻易地让我得逞的。但是现在不一样,现在我说什么他都纵着我,搞得我很多时候不敢像从前一样胡言乱语, 怕他真的就照做了。

    这种情况是从衡州回来就开始的。

    那时候我在衡州留了半个月。谢怀霜白日去学堂教书, 我就悄悄在外面看他, 又在散学前一刻钟偷偷溜回来, 装作一整天哪里也没有去。

    谢怀霜晚上回来,会问我一些从前的事,有时候会看着我出神, 偶尔在我说一些旧事的时候忽然接上一两句,然后又陷入茫然之中。

    我当时怕他想得头痛,总和他说不要紧、想不起来也不要紧,时间久了就好了。

    其实每天谢怀霜自己回房间之后, 我都对着窗户偷偷掉眼泪。另一柄短剑果然一直被他带在身上,我把自己留的那一半还给他了——本来就都是他的。

    其实挺舍不得的。之前至少还能抱着谢怀霜的剑掉眼泪。

    半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本来我已经拟定好重新追求谢怀霜的计划了,但谢怀霜没给我这个机会。

    他真正想起来从前的事,是在有一日的夜深时分。我睡觉一向很浅,那天惊醒的时候,看见他正坐在床边,昏暗月色里面看着我落泪。

    我那时候吃饭总吃得颠倒,春华有时候放心不下,会和珊瑚送饭过来。第二天早上珊瑚提着食盒跳进院子的时候,我正好在第十九次亲谢怀霜。

    珊瑚被春华捂着眼睛拉走了。

    两天之后我带他回去。传信鸟比我们早一天到,落地的时候等了很多人。别人还算克制,欧阳臻这次一点也不淡了,上来就对着谢怀霜哇哇乱喊,城主一边重新带上去琉璃镜,一边抄起来腰上的扳手准确无误地给了他一下。

    “够了吗?”

    谢怀霜抬起来一点头,说话时还带着轻轻的喘气声,点点我的胸口:“还痛不痛?”

    我不去想那些事了,握住他的手腕:“现在够了。”

    手都伸到我眼前了,哪有不亲的道理。谢怀霜被握住手腕的时候也很习惯了,眼皮都没掀。

    “你不痛了,我痛。”

    谢怀霜说这话的时候,指尖从我嘴唇上面按过去,神色也很委屈:“我自己一个人睡觉,睡了三年多。三年多,一次都没有见到过你。”

    他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面被水光润得发亮。

    “该你亲我了。”

    *

    我要收回刚才说的“谢怀霜什么都纵着我”这句话。

    “我本来这个时候也不睡觉……”

    谢怀霜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看,不说话。我自己就把嘴闭上了,放下来手里面的卷宗。

    “……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其实本来也就不是什么非要今天处理不可的东西,只是这几年我习惯后半夜才睡觉了,总觉得现在还是很早的时候。

    我老老实实收拾东西的时候,悄悄从眼角瞟他一眼,看见他果然神色就又软下来了,跟我一起重新放好那些案卷。

    灯下看美人这句话是对的。谢怀霜低头拢起来案卷的时候,被灯火衬得比平时颜色还鲜明,洇湿的芍药花瓣一样。

    我正在偷偷看他,他没抬头,忽然冷不丁开口:“看够了吗。”

    “我不是……”

    “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看。”

    谢怀霜抬起来眼睛,似笑非笑看我一眼。我立刻改口了:“好的。”

    正面好看。左边好看。右边好看。侧面……

    “等一下。”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谢怀霜手上停一下,没说话。我凑近一点,又问他:“你是不是也在偷偷看我?”

    他不理我,撂下来手里剩下的一本案卷,自己转过身:“说这么多话。你睡不睡觉了?都已经……”

    我还没开口,谢怀霜自己又不说了,忽然站住,回头来看我,再开口的时候很理直气壮。

    “是,我就是在看你,怎么了?”

    话说得很不饶人,眉眼却都是笑着的,被灯影托出来,影子摇摇晃晃地落在屏风蜿蜒山水上。

    “你说怎么了?”

    我抱着他的腰,下巴贴在他颈窝里面。

    “你看了我,你就要对我负责。”

    “那我每天看那么多人,是不是都要负责?”

    他笑得轻轻的,抬手来摸我的头发:“单是我今天看的人就不少,我想一想……”

    “这哪能一样!”

    我立刻打断他:“别人都不作数。只有我作数。”

    “好,只有你作数。”他拍拍我的后背,“那你现在能把药吃了吗?”

    我一愣。我从来没在他面前拿出来过药,也从来没和他提过这件事——他知道了肯定要不高兴的。

    “我怎么不知道?”

    谢怀霜很轻地叹一口气,侧过头来,对上我的视线:“你能知道我这些年到过哪里、落过什么伤、每天要用什么药,我怎么就不能知道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深绿色安安静静地望着我,几乎是叹息一样的神色。我下意识地开口:“没那么夸张的,其实……”

    谢怀霜现在不听我狡辩的方式就是来亲我。把我亲迷糊了就可以对我为所欲为了。

    实在是非常针对我的招数,我暂时还想不出来任何应对之策。

    “把我的事情都记那么清楚,自己的就都忘记了。”

    谢怀霜伸手从桌角上摸过来那个小瓷瓶:“张嘴。”

    奇怪。一点都不苦了。

    *

    谢怀霜这几年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差。

    当日千钧一发之际,那柄我给他改造过的剑派上了用途。长剑分成两柄短剑,一柄能甩出去穿透大巫的胸口,剩下的另一柄在被彻底掩埋的前一刻为他撬出来一隙生路。

    在水上飘飘荡荡很久,被打渔的人捞回去——据那个渔夫自己说,他本来之前是被神殿强制抓去做工的,神殿倒了,才又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家来。鱼还没捞上来多少,捞上来了什么都记不起来的一个人。

    “他当时见了我,以为我是什么鱼成精了。”谢怀霜当时说到这里又开始笑,“跟我许愿要十艘船十盏铜络灯,再要十个能打渔的铁傀儡。”

    虽然过程跟他想的不太一样,但结果倒都是一样的。昨天刚从铁云城给他送过去这堆东西。

    “然后就到处走……不知道要去哪里,每个地方都留很短的一段时间。”

    我上次就听他讲到这里了。在床上躺下来的时候,等他又挤到我的枕头上,我问他上次还没问的问题:“那之后为什么又要留在衡州?”

    谢怀霜这次没说话,靠在我胸前,想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

    他慢慢说:“我听人说,那里到了春天,花木比其他地方都繁盛。我总觉得……我见过。我想再看看。到那里的时候是冬天,但是我觉得……也挺喜欢这个地方。很熟悉。”

    “……很熟悉。”谢怀霜又重复一遍,“满城里面一草一木都对我笑一样。”

    “如果你很喜欢那地方,我们改日再……”

    “不完全是。”他抬起来头,“后来见到你,我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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